也说“礼失求诸野”

一开始农民们并没有见利忘义

江南樵夫 2014

礼是自然法则的社会体现，是人类良心的外现。所以当所谓上层社会礼崩乐坏失去廉耻时，虽然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但人类的良心却并不会因此就从民间逝去。

因为人心首先败坏掉的往往只是社会顶层的达官显贵，而不是普罗百姓，当几乎所有统治人的人都丧心病狂时，人类的良心常常会顽强驻留在被人统治着的普通人的心里，因此古人才说礼失求诸野。

一百多年来的各色恐怖之下，饱经风霜的中国农民就是这样。

因为传统的原因，一开始农民是并没有见利忘义的。如果说今天中国农民的良心已大不如从前，那也只是在大革命中被逼大规模参与打土豪分田地缴纳投名状之后才逐渐丧失的。

五四那天我发表过一篇文章，叫《纪念五四兼论五四运动的罪与罚》，说到被标榜了近百年的五四运动本质上其实就是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自戗运动，它不仅毁掉了中国人文化传统中一些腐朽愚昧的东西，同时也试图毁掉并用一百年的时间逐渐毁掉了中国人的良心，也就是礼。

这于那些沉浮来去的学者政客就是犯罪。礼的失去，使这个古老民族人性的底线濒临崩溃，终致遭遇百年横祸。

五四以来中国人的文化自戗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慢性的，渐进的，烧炭式的。

中国人的良心是在经历了五四运动、灭法战争(北伐)、国共内战、土地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改造、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和反腐斗争长达百年的摧残之后才丧失殆尽的。

五四以来，那些自以为已经觉醒，居高临下于芸芸国人之上的所谓文化大师以及自以为得计的豪强政客们，呕心扯肺地痛斥中国底层人民的愚昧、麻木和不可救药。可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正是这些普通人在中国文化一百多年被戕与自戕的风雨飘摇中悄悄传承着一个民族的性格和良心，而这，却正是被那些新文化大师及沉浮无常的不肖政客们欲毁之而后快的礼的社会功能。

愚昧、麻木的底层中国人就象学不会新文化一样忘不掉旧传统。

正是这种对善良和正义不肯放弃的所谓冥顽不灵在一个相当长的文化浩劫，尤其是赤化革命中悄悄保留了一个民族的性格和良心。

一般认为红军时期的土地革命对江西农村道德秩序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但实际上一开始却并非如此。

虽然大革命中作为社会伦理三要素之一的法已丧失殆尽，但礼却并没有象它在城市的遭遇那样从农村消失，反而让中国农民朴素的是非观根深蒂固。

共**所谓第五次反围剿之后，红军撤出了江西。被用暴力分掉的私人土地如何再二次转移到地主手里变成了收复失地之后民国政府的一个棘手难题。

江西省主席熊式辉在黎川和广昌两个县做了一个调查，这个调查发现的事实令他震惊，使问题变得并非想象的那么复杂。

他发现，农民从红军那里分到土地后，对待方式有两种：

一是抛荒。抛荒表示农民并不接受红军通过抢劫而给予的土地所有权;

二是耕种。但耕种的农民会在秋收后悄悄把钱或粮送给老地主，实质上仍保持着雇主和佃农的关系。

这令熊式辉感慨万端，震撼不已。他曾问农民为何要这样做，得到的回答是：天地良心啊，怎么可以把别人的地抢过来，这是地痞流氓才干的事情啊。

这样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黎川和广丰，也不仅仅发生在红军时期。

虽然旧的礼教传统中的确有很多愚昧落后不近人情的东西，但礼最深厚的基础就是人类的良心，礼崩乐坏，良心不泯。

不得不说在那样一个荒诞疯狂的时代，许多被广泛颠倒而能顽强保持其正常道德原貌的事情，却都发生在礼教传统还没有被新文化运动所扫荡，思想还没有被红祸赤化的一切地区和时期。为什么说礼失求诸野呢?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感谢中国现代教育的不发达和不公平，它让绝大多数底层人无法接受所谓新文化洗脑的同时，也逃过了泯灭良心之劫，从而替这个九死一生的民族保留了些许难得的传统和善良。

这些难以磨灭的民族良心和性格早先是比较普遍存在于整个社会的。

比如我舅舅就是这样的。土改时我四个舅舅因为正好分家，机缘巧合阶级成分遂都划为贫农。村里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我大舅把分到的房子又悄悄还给了屋主，而且还步行几十里去附近一个镇上把解放前欠别人的银元连本带利还给了已经被打到的人。

可见在中国一百多年的戕害文化和文化自戕运动中，礼虽然首当其冲但却保留得最久，它是那样的顽强而坚定，始终替这个灾难深重的民族坚守着文明正义和善良天性，一直到今天。

一百多年的历史事实表明，当初愤世嫉俗的鲁迅们实际上是本末倒置的。对于中国社会的落后，胡适究之以制度，而鲁迅却责之于文化。

过去人们总以为这是新文化运动一体两面的事情，然而经过一百多年沧海桑田之后的今天再来看他们的区别，就会霍然发现鲁迅之与胡适的眼界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五四给中国人提供的是一个反思并建立先进社会制度的机会，而不是摧毁传统与文化。所谓文化，顾名思义就是文明的演化。好的文明制度会对旧的糟粕文化自然淘汰并增加新的内容。

礼也一样。虽然礼的源泉本来就应该是基于自然法则的，是人类良心的外现。但因为不同群体对自然法则认知程度的差异所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不同，不同文明制度之下礼的内容及其与自然吻合的程度也是不同的。

实际上礼并非中国文化所独有，西方人古代就有和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君子文化一样普遍的绅士文化，而且这种与君子文化同源的绅士文化在中国的专制制度发展到巅峰，礼教文化严重背离自然法则的秦汉之后就与中国文化分道扬镳了，最终从自律或半自律的礼文化发展成了“百姓的家风可进，雨可进，国王的军队不可进”的法律制度。

尽管如此，西方人今天仍然是法律与礼教共存的，因为法、礼、德正是文明社会的伦理三要素。今天西方普遍遵循并广泛应用于国家政治和社会生活之中的罗伯特议事规则就是现代西方“礼教”的典型代表。

可见五四毁礼，毁掉的其实不仅仅是秦汉以来两千年专制统治之下腐朽的愚民文化，更重要的是毁掉了基于自然法则的最原始的民族良知。

因为礼所保存的正是这个民族性格中最后的善良天性，所以最先被摧毁的却最难以被毁掉。

不得不说在这一百多年疯狂的文化自戕和人性掠杀中 ，整个中国都已四荒八无，反而正是这罪大恶极却深入骨髓的礼教文化顽强保留了中华民族奄奄一息的善良血脉。

这难道不值得所有中国人深思吗？

附录：《论“五四运动”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