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今年6月，我飛往俄羅斯採訪時，我在機上遇到幾名常居浙江義烏的商人。她們告訴我，戰爭令俄羅斯的生活用品更依賴中國，義烏的小商品也因此多了俄羅斯客戶。幾乎同一時間，一名正在伊朗採訪的記者朋友告訴我，戰時當地物價急升，人們更依賴廉價商品了。這兩個看似遙遠的地方，都離不開中國的小商品。我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去義烏。9年前我曾經到訪，這座位於浙江內陸的小城，卻將中國與非洲、中亞連接，聚集世界各地商人。9年過去，敘利亞戰爭落幕，美伊戰爭帶來新的動盪，俄烏戰爭重塑了歐洲，中國的出口也轉向新能源、電動車和高端製造。世界已經換了一幅模樣，作為「世界小商品之都」，義烏又變成了什麼模樣？從俄羅斯回來，我特意到義烏住了兩天。
異國風情帶旺旅遊業
義烏位於浙江省中部，是一座「縣級市」。這裏不像香港或上海那樣擁有港口，亦沒有突出的自然資源，如今卻發展成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
其實義烏是我認識中東和阿拉伯世界的起點——9年前，我跟隨幾位國際新聞記者到義烏採訪，一出火車站，就看到滿街阿拉伯文廣告，市中心遍佈敘利亞、也門與土耳其餐廳。城中村不起眼的樓房裏，藏着一家又一家國際貿易公司。今天在咖啡店裏坐着的人，可能昨天還在喀布爾或者德黑蘭……
今年再次抵達義烏，走在街頭，首先的感覺是「旺」。
義烏路上的電動汽車比許多中國城市要少，而更多寶馬、平治、保時捷這類傳統名車。路邊騎電動單車的居民來來往往，多是中東和非洲面孔。我住在一家阿富汗商人開的酒店，樓下是一家阿富汗餐廳。時值周末晚市，門外居然大排長龍。既有外國人，也有中國客人，多是年輕男女。翻看小紅書才知道，這幾年隨着內地旅遊熱潮興起，義烏也成為了一個旅遊熱點，被稱為「充滿異國風情和生活氣息的寶藏小城」。這家阿富汗餐廳是最出名的打卡點之一。
中東餐廳、咖啡館遍佈
兩天下來，我的確感到義烏比以前更適合旅遊度假，可以當作一個「中東風情遊」的目的地。要說自然風光，義烏城區當然欠奉。但飲食上的選擇很豐富。
比如若是只停留一兩日，可以光顧社交媒體上推薦的、位於賓王路上的幾家大型中東餐廳與咖啡館。那裏晨早有經典的土耳其早餐供應，可以大歎芝士橄欖麵包火腿同紅茶，正餐有各式烤肉同湯品。若是夜貓子，還可以到咖啡館食宵夜抽水煙。若是多住幾日，還可以前往幾家老字號的也門餐廳，嘗試也門燜飯和香蕉蜂蜜麥糕「Masoub」，又或是去賣發酵麵餅「Injera」的埃塞俄比亞餐廳大快朵頤。
旅遊攻略把義烏當作萬國美食大都會，但忽略了它也有一片中國國內的「異域風情」。在義烏，有一個叫做「五愛新村」的城中村，聚集了許多中國西北少數民族餐廳。這裏的餐廳太多，口味分得很細，單是新疆菜，已細分為南疆與北疆口味。南疆餐館會做喀什噶爾風味的鴿子和羊肉丸燉湯，北疆餐廳則有伊犁風味的拌麵。
山寨貨有市場
在飲食之外，若是要逛義烏，首選當然是「義烏國際商貿城」。這裏是義烏經濟的核心。它分為6個區域，加起來的長度超過4公里。若想一天之內逛完，恐怕未走完整個商貿城，雙腳已經先投降。在這裏，每個區都有不同的分工。比如一些區域是裝飾擺件，一些區域是服飾家品，一些區域是家用小電器，一些區域是照明燈具……不過來這裏逛街之前，最好是要問自己：我想看什麼？因為若是想要在這裏「買平嘢」，是不太可行。商貿城做的大多是批發貿易，老闆們的生意都以貨櫃為計量單位，所以來這裏的遊客，更多是體驗一下「國際義烏」的氛圍。
要說氛圍，或許義烏的夜市更值得一看。義烏城中有好幾處夜市，外國客商採購之後，常在這些地方買些紀念品或者個人禮物。因此夜市賣的是最傳統最經典的山寨產品——看起來像GUCCI的手袋，像Labubu的公仔，像真槍的玩具，還有100元3件的服裝。令我驚歎的是，中國現在出口了那麼多高科技產品，這類20年前盛極一時的山寨貨，今天竟然仍有市場，價錢也彷彿停留在過去，兩個世界平行共存。而在這個仍然維持着「低端全球化」的夜市裏，還有一項「文化遺產」，那就是攤販和商人們的砍價英文：「老闆，one (piece) how much?」 「One thirty」 「One twenty OK?」 「No twenty 如果you want four, twenty OK。」
高度分工商業網絡 「混亂」卻難取代
今次在商貿城，我和一名做國際貿易的本地商人談起「義烏模式」。以前我總以為那就像上世紀的香港那樣：本地有工廠生產商品，然後本地的商人將商品賣到海外。但其實義烏不是這樣——本地的製造業一直沒有非常發達。聊過之後我才知道，義烏背後其實是一套高度分工的商業網絡，有好幾類商人，支撐着「小商品之都」的運轉。
其中一類是商貿城或街頭的商舖老闆們。他們的工作，通常是經營一兩種產品，比如有人一年到頭只賣枱燈，有人專門做拖鞋，有人專門做風扇。這樣的老闆未必自己生產商品，但多年累積下來，掌握一套穩定的工廠供應網絡，也擁有一批穩定海外客戶。不過，他們往往不負責出口，他們的貨物需要經過另一群商人，也就是「外貿公司」發往海外。
「外貿公司」是一群中國或外國商人。他們主要提供進出口服務，從中抽成作為利潤。中間商通常會接到海外訂單，然後在本地尋找供應商——在義烏逛商貿城比價的，通常都是外貿公司的代表。外貿公司一般也有專門分工，比如這家專做俄羅斯市場，那家專營伊朗——因為不同目的地的海關政策、貨運市場，以及所需要的人脈資源都不同，需要有長期經驗才能熟悉。圍繞着外貿公司又出現了好幾種業務和相應的商人，像是報關、清關與貨運代理。他們在貨物周轉中的不同階段提供不同的服務。
這樣的模式看起來有些混亂，大大小小的商家一環套着一環，品類和國別都分得很細。在商貿城裏，大家常常也不知道旁邊的商舖在做什麼，東西賣到哪一個國家。這種看似混亂的狀態，反而成為義烏最難被取代的地方。
西北少數民族充當貿易關鍵角色
義烏沒有自然資源，相比上海或香港，也沒有便利的交通條件，附近的工廠更不算繁榮，如今中國製造還在走向新能源和高端產業，為什麼義烏模式還能存在？正是因為在這裏無數商家環環相扣，已經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生態，這樣的便利程度，其實很難在其他地方複製。
義烏模式的網絡裏還有一群關鍵人物，那就是內地的少數民族移民。上面提到的「五愛新村」社區，聚集了許多中國西北少數民族，比如回族、維吾爾族、東鄉族等等。他們藉語言、文化和地區網絡，在義烏與中亞、中東的「新絲綢之路」貿易中扮演重要角色。朋友告訴我，在義烏，回族商人常常做阿拉伯國家的貿易；維吾爾商人更多做中亞、土耳其等地的生意。因為穆斯林客商和國內穆斯林移民眾多，義烏也擁有了一個在中國東部沿海地區少見的大型回教社區。每逢星期五的「主麻」聚禮日，義烏的清真大寺都有成千上萬人參加，若是趕上這天，那麼主麻儀式外的市集和小吃也是不可錯過。
經濟下行 生意薄利但穩定
在義烏，這套行之有效的系統把國際貿易變成了一項相對穩定的生意。比如當問到如何看待這幾年圍繞着中國經濟是否景氣的討論時，遇到的商人們都說現在是「經濟下行」，「生意不如以前好了」。但再細問，若是以前能賺百萬的生意，現在利潤大概要下跌30%，仍然賺得到錢，只是不再那樣暴利。同樣是說「經濟下行」，對義烏的商家來說，意義可能是說生意變得愈來愈薄利，但也穩定。「相比上海或者深圳或者杭州，義烏其實不那麼辛苦，深圳如果是十分辛苦的話，義烏就只有兩分。」
曾靠戰爭「發迹」 現時仍有機遇
不過，義烏的機遇，很多時候也來自國際形勢的變化，甚至來自於戰爭帶來的動盪。
這次在義烏，我還碰巧參加了幾名外貿商人的消夜飯局，聽到了他們眼中義烏的發迹史。這幾個商人都是來自西北省份的移民，來到義烏有30年了。據他們說，義烏以前在浙江是個「不富裕的地方」，因為沒有本地資源，所以上世紀90年代開始嘗試做小商品貿易。一開始義烏的名聲並不好，甚至給很多人留下了「騙術很多」的印象。在他們的記憶裏，是國際供應鏈的震盪和重組促成了義烏的崛起：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讓義烏賺到了第一桶金，「中東最早的小商品集散地是迪拜（杜拜），伊拉克戰爭影響了迪拜的生意，造成了迪拜小商品市場的衰落。伊拉克戰後重建的需求又大，義烏的生意就是在那時候快速發展起來的」。
我問如今的俄烏戰爭、美伊戰爭給義烏帶來了什麼影響。本以為戰爭可能會傷及貿易，但商人們卻有另一種看法。他們說，短期內物流成本變高的確帶來不便，但長期來說，或許戰爭也是小商品生意的機遇——「戰爭破壞了許多地方原先的製造業和供應鏈，原先的需求就會轉到中國。」聽到我剛去了俄羅斯，也有商人問起，是否戰爭下有更多商機？俄羅斯是否能賺到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