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在學校待了四年的伊蓮恩而言,學期初的茶會早已是墨守成規的日常,不過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夏洛特小姐的善意。她用這方小天地,溫柔地撫慰著每個因課業繁重而緊繃的靈魂,提醒他們停下腳步休憩。
嚴格來說,伊蓮恩並不排斥交際,她其實很喜歡結交新朋友、認識不同的人,但比起刻意的攀談,她更沉溺於茶會中這種愜意而愉快的氛圍。
懷裡的恩尼輕輕動了動,指著入口處那尊似乎正等待著她的雕像服務生。伊蓮恩意會地跟著它步入花草區,就在穿梭於茫茫人海的瞬間,一抹極其醒目的紅影,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的視野,她因此停下步伐。
身穿米白色西裝的少年,此刻正被引路的雕像服務生半強迫地帶領著,伴隨樂隊流淌出的優雅旋律,在人群中踩著奇妙而優美的圓舞曲。
聽聞入口處的雕像竟是這場茶會的服務生時,他忍不住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卻忘了這本是夏洛特小姐魔法的一部分。
彷彿急於證明被魔法賦予生命的自己早已卸下昔日的笨重形象,雕像牽起伊萊亞斯的手,半強迫地拉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不得不承認,雕像的舞步確實令人驚嘆,大理石造的雙足輕踏草皮,穩穩踩上每一個悠揚悅耳的旋律節拍;猝不及防被帶入舞步的少年,則略顯狼狽地任其擺佈。
一旋轉、一擺盪,短短五分鐘的即興演出恍如綿延了五年之久。伊萊亞斯揉了揉赤焰般的紅髮,稍稍整理衣裝後,在仍踩著輕盈步伐的雕像指引下,來到繁花盛放的花草區。
他只希望沒有熟識之人目睹全程。然而甫一抬眼,便對上了模糊記憶中的嬌小身影。他曾以清水為她製作過海豹寶寶,也曾收受過她贈與的兔子玩偶。
伊蓮恩幾乎是有些失神地凝視著前方,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在看些什麼。或許是驚訝於那尊雕像意外流暢且完美的舞姿,又或許是驚嘆於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竟然如此擅長跳舞。
直到場中央的旋律優雅收尾,換上一首更加活潑輕快的曲調,她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而這時,那位原本牢牢攫住她目光的少年,已經悄然來到了她的面前。
「哦,原來是惡作劇。」伊萊亞斯揚起意味深長的微笑,臉上閃過一絲狡黠,「沒事,我可以拿去捉弄其他人——不過兔子我會自己留下。」
他環顧花草區,在不遠處的角落發現了恰好可以遮陽的空位。穿透翠綠樹梢灑落的暖煦日光,於圓桌及嫩草上點綴著細碎光斑,如同大自然親手編織的桌巾。
伊蓮恩原本揣測著對方或許會有些困擾,卻沒想到他不僅甘願收下這份促狹,甚至還密謀著要讓那個魔法成為下一個惡作劇的幫兇。
她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輕笑了聲:「可愛的外貌確實最容易讓人卸下防備,那麼祝你捉弄成功。」這祝福聽來也許有些荒謬,但同為惡作劇的始作俑者,她由衷希望這場趣味能延續下去。
她順著對方的指引望去。伊萊亞斯所指的地方有大片樹蔭遮陽,人煙也相對稀少,確實是個恰到好處的清靜位置。
「Vikström,」北歐口音濃厚的姓氏從他口中道出,「嗯,伊萊亞斯.維克斯特羅姆。」
威廉先生似乎已察覺你們找好了座位,正捧著一壺咖啡候於桌側。見你們端著盤子準備入座,他便將事先備好的陶瓷咖啡杯一一斟滿親手研磨的咖啡。濃郁的咖啡香滑過潔白杯身,縈繞於圓桌之間,作為茶點的陪襯,興許有畫龍點睛之效。
或許如同魔法茶會一貫的風格,咖啡裡也摻了點神奇的魔法?
當那幾個音節從伊萊亞斯口中流瀉而出時,伊蓮恩敏感地察覺到,那獨特的腔調竟然與自己家鄉的口音如出一轍。那份突如其來的親切感讓她有些開心,隨即近乎準確無誤地輕聲唸出對方的全名:「伊萊亞斯・維克斯特羅姆。」怕自己忘記,她還偷偷在心底多唸了好幾次。
聽見他的提議,她看著他點了點頭,「當然可以!不然……我用兩個司康換你一個可麗露?」看著彼此的盤子,她突然發現,他們夾的點心多寡,簡直就是為了互相分享而準備的完美份量
他們入座以後,眼前的陶瓷杯很快便被注入溫熱的咖啡。伊蓮恩禮貌地向威廉先生點頭致謝,目光隨著縈繞不散的醇厚香氣,最後落在坐在對面的伊萊亞斯身上。
鬱蔥的樹蔭恰到好處地遮蔽烈日,留下一片恰到好處的清涼。她端起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輕聲說道:「我記得威廉先生的咖啡總是暗藏驚喜。」
語畢,她啜飲一口,濃醇的咖啡液順著喉嚨滑下,溫熱而馥郁。然而細細品味一會兒後,伊蓮恩卻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此時的她,並沒有覺得這杯咖啡有哪裡特別。
聽見伊蓮恩幾乎如同母語人士般,流利地唸出他的全名,伊萊亞斯愣了愣,發現對方或許是這間學校中,第一個將他的姓名以如此標準的發音道出的人。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感謝你。」他將盤中一顆可麗露放到伊蓮恩的餐盤裡,以之換取兩顆司康。
入座後,伊萊亞斯稍微整理西裝衣襬,而後提起刀叉,輕輕切下可麗露一角。外層微硬的焦糖表皮口感清脆,微苦焦香漫溢唇齒間;濕潤、帶有香草與蘭姆酒香氣的柔軟蛋糕糊隨之於舌尖起舞,苦甜交織、外脆內軟的美妙滋味,令他忍不住展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
他輕啜一口,單從滑入喉中的味道,確實難以分辨威廉先生在咖啡中加入了什麼。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在他吃完第一顆可麗露與交換來的司康後,終於忍不住稍微低下頭,看看腳邊那不時搔癢著足踝的是什麼。
只見五顏六色的花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鞋底繁盛綻放,幾乎將他的雙足埋沒於花草之間。他不動聲色地倒抽一氣,抬頭對著伊蓮恩露出略帶歉意的微笑,「失禮了。」從座位上起身,試圖擺脫這些生命力旺盛的花卉;然而每當他踏出一步,花兒便如同澆灌了充滿養分的泥壤,於皮鞋跟邊茂密叢生。
伊蓮恩原本還在疑惑咖啡的平淡,可當她順著伊萊亞斯的視線往下望去時,她的雙眸微微睜大――
照理來說,伊萊亞斯的鞋底下本該踏著綠地,此刻卻以驚人的速度綻放出萬紫千紅,繁盛得幾乎要將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給淹沒。當他試圖優雅地起身擺脫時,每踏出一步,腳底下就長出一簇簇生機盎然的花卉,就像是人形的移動溫室。
(備註:自然界中無天然的藍色鈴蘭;然而在魔法世界,想像力就是你的超能力
她原本還準備幾句調侃的話,卻在對上他那雙真誠且帶著笑意的眼眸時,悄悄嚥了回去。指尖微動,她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柄帶著淡淡香氣的藍色鈴蘭。
而後對方的詢問使她微微歪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
聽見伊蓮恩向他坦承自己的北歐人身分,伊萊亞斯面露驚詫,隨後立即綻開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原來是同鄉啊,難怪伊蓮恩的斯堪地那維亞語講得那麼標準。」
似乎已許久未曾遇見同鄉,伊萊亞斯整個人明顯放鬆不少。他一邊輕踩步履,避免雙足被花草困縛原地,一邊觀察會場內威廉先生為參與學生準備的驚喜類型。除了步步生花以外,似乎還有縮小成松鼠大小、或是長出一對動物耳朵的情形——然而以上三項皆未反映在伊蓮恩身上。伊萊亞斯困惑地微微偏頭,直直盯著伊蓮恩瞧,試圖從對方身上探察到任何改變的跡象。
直到意識到如此盯著人看實在有失禮節,他才緩緩移開視線,從西裝外套口袋中撈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鐵製品。那是他的特質魔法發動媒介……的迷你版。等比例縮小的直傘同樣缺乏傘布,僅以傘骨構成,雖然能操縱的水量不比本體,日常行動倒也夠用了。
他將迷你傘撐開,置於圓桌中央,食指輕輕叩了叩傘下的桌面,伊蓮恩杯中的咖啡隨之緩緩上浮,在空中凝塑成一顆深色球體。球體不斷扭曲變形,改變輪廓,而後於剎那間靜止,再度沉回杯中。
究竟是什麼呢?
忽然間,一陣風拂過林梢,樹葉沙沙作響,帶起一串只有她能捕捉到的細碎呢喃。
她知道在某些古老的傳說裡,有些精靈能夠聽見植物的聲音,畢竟精靈與森林有著最親密的羈絆。可如果除了精靈之外,其他種族也能擁有這樣的異能,那聽起來似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其實她平時並不怕苦,不過既然人家都特地把飲品端到面前了,何不順手拿一杯呢?思及此,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端起一杯裝滿蜂蜜牛奶的馬克杯,便和那位同學點頭致謝。
「謝謝。」從盤中取下一杯水果茶後,伊萊亞斯向那位熱情的同學點頭致謝。對方帶著滿臉笑容離開前,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總覺得那位同學……隱約盤算著什麼?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他將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水果茶,重新帶回方才的話題:「抱歉,剛才被打斷了。你說植物和你分享了什麼呢?」一邊詢問,一邊啜飲杯中茶飲。
甘美清爽的滋味滑入齒間,伴隨厚實果粒於舌尖彈躍,新鮮果香交織著甘醇茶韻,酸甜帶著一點微苦的餘韻,就像是——
一瞬戀慕。
伊萊亞斯放下茶杯的動作一滯,一抬眼對上伊蓮恩的身影,心跳聲便加速鼓譟,震耳欲聾,雙頰亦滾燙得猶如焰火纏捲午後清風,撲面而來。他抬起手,將半張臉埋入指間,試圖掩飾自己的不對勁。掌心涔著細密輕汗,仿若無論此刻執握任何事物,都將隨時自掌中溜走。
「伊蓮恩……同學,」驟然改變的稱謂,似乎未能形成良好的掩護效果。那雙赤紅眼眸快速別開視線,轉向桌上的茶杯、不遠處的長桌、同學們嘻笑歡鬧的身影、校園鐘樓、入口處的雕像、端著咖啡壺的威廉先生……最後再次失控地落回伊蓮恩身上。
「飲料可能不太新鮮,建議你……先不要喝。」他微微側過頭,盡可能避免與伊蓮恩四目相接,卻似乎忘了——或根本未曾知曉——自己耳尖泛紅的速度,向來比雙頰更快,也更容易將他出賣。
而另一邊……
「啊?!搞錯桌了!是多肉區啊你跑去花草區幹嘛?!」
「啊?!You 不是說花草區最角落那桌?!」
「笨蛋!是多肉區!笨蛋!看看你都幹了什麼好事,待會去跟他們道歉!」
「Noooooo——!那藥效……會持續 how long 呀……?」
「天曉得啊!」
「啊?!搞錯桌了!是多肉區啊你跑去花草區幹嘛?!」
「啊?!You 不是說花草區最角落那桌?!」
「笨蛋!是多肉區!笨蛋!看看你都幹了什麼好事,待會去跟他們道歉!」
「Noooooo——!那藥效……會持續 how long 呀……?」
「天曉得啊!」
當伊萊亞斯的提醒脫口而出時,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在拿穩馬克杯的那刻,伊蓮恩早已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濃醇的奶香混和著蜂蜜的絲滑香甜在口中蔓延開來,她因為對方突如其來的叮嚀而困惑地抬起眼眸,可在與他對上視線的剎那間——伊蓮恩呼吸一滯,心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為什麼對方的身旁似乎有亮晶晶的光點在不知疲倦地閃爍?甚至連空氣中都平白無故地冒出了大片穠麗的玫瑰花?
一股莫名的熱氣猛地湧上臉頰,她心跳如鼓,突然沒辦法直視伊萊亞斯的臉。剛才明明還相處得好好的,為什麼現在卻連看他一眼都覺得羞赧?伊蓮恩有些不相信地又瞧了一眼。
結果還是一樣,那張俊朗的容顏在漫天光點與玫瑰的襯託下好看得過分,那股熟悉的、唯有她年幼時才曾擁有過的強烈悸動,就這麼毫無預兆地重新攀上心頭,撞得她有些手足無措。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撈起原本乖乖待在腿上的恩尼,有些手忙腳亂地擋在自己面前,遮住自己的臉,也隔絕掉他可能看過來的視線,「那個……呃,剛剛、剛剛不是在說……植物跟我分享了什麼對嗎?就是、就是說……」
完了,她到底要說什麼?伊蓮恩的腦袋此時像是一台超載的魔導具,滿腦子竟然全被伊萊亞斯的身影給佔據——他方才低笑的模樣、說要惡作劇時的狡黠、低沉悅耳的嗓音,還有那些……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想要再多了解他一點的迫切心情。
在大腦徹底當機的狀況下,她只能憑著本能乾巴巴地繼續往下說:「……就是,哪對情侶又跑來這裡談情說愛了,又或者是誰和誰在樹蔭下告白了之類的……」
話一出口,伊蓮恩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為什麼道出的話題全都和戀愛扯上關係?這太反常了!
怎麼搞的,這種彷彿咖啡因攝取過量的心悸……難不成是食物中毒?
十七年人生、零戀愛經驗的少年,稍微冷靜下來,平復呼吸,使勁揮去所有不必要的思緒(比如將這些異常比擬為一見鍾情),仔細盤點現有症狀:體溫升高、渾身發熱、冒冷汗、心悸、以及劇烈跳動得彷彿隨時會彈出喉嚨的心臟,連帶造成胃部翻攪般的些許不適——他得到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結論:食物中毒。千真萬確的食物中毒。
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或許是可麗露與水果茶產生了錯誤的化學反應;又或者威廉先生的魔法咖啡不只加入了魔法,還摻有其他不應該出現在咖啡裡的東西?然而環顧其他學生,目前並無人出現類似的反應……他已無從判別始作俑者究竟為何。
「那個……伊蓮恩同學,」伊萊亞斯仍維持著微微側身、半捂著臉的姿勢,盡可能讓語調聽起來平靜,「雖然我真的很好奇那些學生情侶們的後續發展,不過……如果你已經喝下那杯飲料,或許晚點去醫務室檢查一下比較好。」
驚!知名魔法學院傳出食安問題 學生參與花園茶會 竟意外食物中毒!
他已經能想像這件事要是傳出去,魔法日報之類的報章媒體會如何設定標題了。
滿腦子都被那抹赤色身影給佔據的伊蓮恩,完全沒有注意到伊萊亞斯在方才悄悄改變稱呼。而被她無辜抓來擋臉的恩尼,默默看著這粉紅氛圍,雖然他意識到了些什麼,卻非常識時務地選擇閉上嘴巴、不戳破此時的狀態,打算安靜地等這不知名的魔法時效過去。
伊蓮恩聽清了對方接下來說的那番話,那混沌的大腦才終於清醒幾分,「……什麼?可是、我覺得我的身體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她微微一愣,從他的提醒裡推敲另一個可能性,整顆心莫名懸了起來:「難道……伊萊亞斯身體不舒服嗎?需要我帶你去醫務室嗎?」
這麼一想,方才的羞赧瞬間被滿腔的緊張給沖散了。
伊蓮恩放下擋在臉前的恩尼,身子向前傾,雙眸盛滿焦急:「你哪裡不舒服?是頭暈還是胸悶?我身上正好備有一些能減緩各種不適的常用藥水,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拿給你……」她一邊說,一邊翻起自己隨身攜帶著的收納包。
「嗯、我想食物中毒或許......還是交給醫護專業的護士長處理會比較好。」雖然不用想也知道護士長一定是使用治療魔法。在這所學校,二十一世紀的專業醫學技術是不可能打敗古老治療魔法的。
「伊蓮恩同學......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嗎?」他愣愣地望向伊蓮恩,對上那雙眼眸的瞬間,那些「症狀」又莫名加劇。他甚至開始產生伊蓮恩頭頂聖光、彷彿天使下凡、耳畔還響起詠嘆調作為配樂的錯覺......救命,他要死了嗎?
伊萊亞斯索性將整張臉埋進掌中,微微蜷起身子,好似掌心冒出的細密冷汗,能夠為他發燙的雙頰稍稍降溫。陷入混亂的腦子甚至浮現一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比如......若眼前的伊蓮恩不再只有黑灰白、以及幾抹青藍的話,對他而言或許真的會像某種救贖。
食物中毒?捕捉到對方話語中的關鍵字,伊蓮恩瞬間蹙起眉頭,腦海裡飛快地思索著,卻實在毫無頭緒。除了最後這杯蜂蜜牛奶,前面她和伊萊亞斯吃下的點心一模一樣,就算將方才的茶點與水果茶混在一起共食,在醫理上也絕不可能產生相剋的毒性。
何況周遭的其他同學們看起來也都好好的……莫非是,伊萊亞斯本身的體質對某樣特定的食材產生了嚴重的排斥反應?
雖說她多年來和父母學習的醫學知識在這一刻或多或少能派上用場,但她也很清楚,比起她這個剛認識的對象,讓專業的醫護人員來接手,才是對現在的他最好的選擇。
思及此,伊蓮恩果斷停下翻找包包的動作。她抱起恩尼,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接著急急忙忙地繞過桌面走到他的身旁——一站到他身邊,目前的身高差距卻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為難。
以她現在這小巧玲瓏的模樣,想要伸手去攙扶一個高大的少年簡直是天方夜譚,可她又不想在這種眾目睽睽的熱鬧地方貿然解除魔法變回原樣。一想到心儀的對象此時正承受著痛苦,自己卻連搭把手幫忙都做不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
伊蓮恩一邊在腦海中思索著其他可行的辦法,一邊不忘語氣焦急地關切著他的現狀:「一點都不麻煩!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能夠站得起來嗎?」
「我想......走去醫務室的話,應該還行。」伊萊亞斯撐著桌面,下意識伸手想藉伊蓮恩的攙扶使力時,才發現自己與對方的身高差之大,送去醫務室接受治療的人數,可能因此增加為兩人。他默默將手收了回來,獨力從座位上起身。
「但我覺得自己一個人走過去有點......可怕,可以請你陪我一起走嗎?」按平時,他理應使用比「可怕」更婉轉的詞彙;可如今彷彿攪成一團泥淖的大腦,早已漸失更精細的語言處理能力。一邊竭力壓下未能如常表現的懊惱,他一邊向伊蓮恩問道。
伊蓮恩的內心此時是一萬個不相信,也只是隨手收好突然被塞來手上的東西。他剛那伸到半空中的手,分明就是需要有人幫忙的訊號不是嗎?可看著自己這副派不上用場的小小身軀,除了當場對他施展漂浮魔法,或者是乾脆不管不顧地解除限制變回原樣,她一時間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能幫上忙。
她閉上眼深呼吸,緩緩吐出。不行,冷靜一點,現在盲目緊張對現狀毫無益處,既然伊萊亞斯都說沒問題了,那麼……就勉強相信他真的撐得住吧。
她是不是不要開口說話比較好?平時若是對其他朋友說出這種關心的話,她都不覺得有任何異樣,可為什麼現在光是這麼簡單的一句承諾,由她對著眼前的伊萊亞斯說出口,聽都覺得別有深意呢?
過去的她,僅僅只有默默「喜歡人」的青澀經驗,可從來沒有過「和喜歡的人近距離相處」的實戰演練。原來光是像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一起,心跳就會快到像是要跳出胸膛一樣,讓人緊張得無所適從嗎?
――只是,指尖才剛隔著衣料觸碰到對方手臂的線條,她就在那一瞬間後悔了。
當少女溫暖的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挽住自己的瞬間,伊萊亞斯只能竭盡所能地壓抑手臂上的輕顫。他不希望那樣的微顫,被誤解為拒絕或推卻對方的信號。他知道食物中毒會降低一個人的判斷力,但他不確定這份顯得有些強烈、卻不適合於此刻清楚表現的「不希望對方離去」,究竟是否同屬症狀的一環?
也許人虛弱的時候,都會希望有人能留在身邊照看吧—— 他太過擅長為一切尋找合適的理由,卻總是選擇刻意忽略自己的心緒。他的唇角維持著溫和有禮的弧度,明知一旦與伊蓮恩四目相望,鼓譟的心跳、火燙的面頰與泛紅的耳尖,皆可能將他推入難以掌控的狀態;然而即使如此,他仍面向伊蓮恩,溫聲致謝:
在伊蓮恩的攙扶下,他們緩緩步出茶會會場。離開前,伊萊亞斯不忘收回置於桌上的迷你直傘,而那位學生臨走前贈與的參加禮,他尚未留意那是何許物品。至少此刻沒有心思去看。
越過入口協助招待的雕像,來到人流稍減之處,伊萊亞斯才緩緩吐露方才未能及時道出的話語。
猝不及防地對上那雙赤色的雙瞳,伊蓮恩心頭漏跳了一拍,下意識移開視線,她搖了搖頭,輕聲回應:「只是小事……」畢竟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陪著你而已。她在心底想著。
她雖然精通醫理與治療,此時此刻卻束手無策,沒能實質地幫上忙。作為結伴同行的夥伴,在對方最需要協助的脆弱時刻留下來陪伴,是她目前唯一能給予的支撐。儘管腦海一不留神就會被那些情愛心思佔據,但她的理智始終清明——對方的身體狀況,比什麼都重要。
而伊萊亞斯突如其來的道歉,讓她愣了下,隨即扯開安撫的笑:
她偏過頭,認真的細數起來:「能夠瞧見伊萊亞斯好看的舞姿、認識同樣來自北歐的你,還見識到了『步步生花』這麼有趣的驚喜魔法,甚至還吃了美味的茶點――光是這些,我今天就已經非常非常開心了。」
見伊蓮恩安撫的笑容,伊萊亞斯的內心也踏實了許多。聽著對方細數本日茶會中令她感到愉快的事物,他忍不住調侃道:「聽起來好像都跟我有關,萬分榮幸。不過被排除在外的威廉先生與他的手沖咖啡,大概會有點失落吧。」擅自揣測威廉先生的感受。
「如果拿定主意了,該去哪裡找你比較好呢?」
聽著他的話,伊蓮恩的臉頰在這刻又不可抑制地發燙起來。
她絕對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何況自己的感受也沒錯,畢竟這段時間她幾乎都和伊萊亞斯待在一塊,這才導致今天所有愉快的回憶,都不可避免地和他扯上關係。
四年級……四年級?那不就只小他一屆?伊萊亞斯微不可察地稍稍瞪大雙眼,視線快速滑向身旁嬌小的伊蓮恩,又迅速回到面前筆直的道路上。伊蓮恩的外表看似稚嫩,在這短暫的相處中,他卻未曾感受到任何低年級學生獨有的天真爛漫——反而是年紀相仿之人才有的穩重。事實證明,她並非外貌所示的年齡層。
人不可貌相。萬幸他未曾以面對年幼孩童的態度與伊蓮恩相處,否則那份表現失常的懊惱,或許會比想像中更加深沉。
或許是遠離了嘈雜的人群,又知曉醫務室近在咫尺,伊萊亞斯此刻已平靜許多,方才那食物中毒的狀態也稍稍趨緩。站在醫務室門口,推開厚重的門扇前,他微微欠身,誠摯向伊蓮恩致謝:
期待下次的會面——此刻輕描淡寫的字句,或許會在接下來的一週,無意識地盤踞他的心頭。
她有些懊惱地想著。沉默半晌,她才終於緩緩道:「我會……期待?不、我是說,我會等你的!總之……好!」話音方落,她才覺得現在的自己特別笨拙,就像手足無措的傻瓜一樣。
好不容易抵達醫務室門口,伊蓮恩鬆開那一路挽著他手臂的手。或許是微涼的風吹散幾分羞赧,這時她臉頰上的熱度總算褪去了些,也終於能稍微穩住凌亂的心情,抬眼與他大方對視。
她把一直乖乖趴在肩膀上的恩尼抱了下來,看著他遲疑許久,才有些不確定地輕聲問道:「……剛剛那些失常的反應,是魔法嗎?」
那些反常到不合常理的回應、滿腔洶湧而出的愛慕情誼……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了。也是直到伊萊亞斯離開她的視線,她那過載的大腦終於平復下來後,理智才慢半拍地抽絲剝繭、釐清現狀。
「是。」恩尼輕聲應道,語氣帶著無奈,「不過,就像妳平時那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魔法一樣,這種魔法也是。」
……我想也是。伊蓮恩在內心嘟囔著。將恩尼抱得緊些後,才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自己也分不清楚魔法究竟何時才會失效——因為此時此刻,哪怕理智已經清醒,她滿腦子、滿心揮之不去的喜悅,卻依然全都和伊萊亞斯有關。
太讓人心亂如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