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眨眼又到畢業季。
原本並不認識P校那些六年級少年,去年7月初,機緣巧合參加了他們的畢業典禮,戴上學校訂製的紀念襟章、聽着百多個名字逐一念出、把畢業證書一一遞上握手,又好像跟他們的轉折階段沾了點份。
少年們身披一式的袍,卻百人百面。有個女生戴上四方帽後比我還高,恐怕為了遷就我,弓背縮肩跟我平頭拍照;同班的四眼小男生領證時心事重重盯着皮鞋,彷彿幾天後的升中結果就印在地板;連獲數獎為校爭光的體育女生直視鏡頭,大概升中後也會繼續在競技場上揮汗吧?那個掛着爛漫笑容、側身靠近我拍照的男孩,似乎對陌生人有份無由的信任呢!
想不出驚世的演辭,只好跟P校少年分享教中學的事,談談F1仔女的轉變和適應,鼓勵他們重溫母校校訓,或能帶給自己面對未知的力量。難忘的是,其後這些人兒使出渾身解數的賣力表演,還有散會後家長領着靦腆兒女,拉着教師校長自拍,漫談孩子6年來種種傻氣事情,活像個派對。
太古城社工媽媽與小六女兒短時間相繼離去,教人神傷。假如畢業時,妳倆也在Q校找到喜歡的角落打卡,該有多好!
典禮太過大人,P校那些12歲少年或許害羞內斂,但你若願意讀他們平素寫的文字,會發現他們也有柔軟細膩的情感表達、也會思考討論人生的重要議題。
少年們筆下 藏溫柔嘆別離
A同學記海邊看月色星光,摸着細沙吹着清風,「這一剎那,我彷彿暫時逃離了這煩囂的都市,我的心靈被治癒了」;B同學在機場送別移民好友,發現有時即使雙方不捨,「殘酷的世界卻要將我們分開,這現實無法逆轉」,唯共勉努力生活,待未來見;C同學寫自己在公園擦傷膝蓋,母親邊安撫邊包紮,驚覺「她平常是那麼嚴肅,但在我受傷的時候又是那麼溫柔」,好像多明白了點什麼。
妳在Q校也愛寫作嗎?妳的療癒經歷、別離故事中又有誰呢?
成人都愛抱怨少年「左耳入右耳出」,大概不無根據,但聽說青春期敏感,我猜少年更多時是裝不經意,入耳後在腦海狂loop,delete不了。就如P校的少女D,快畢業時回憶三年級失意考場,老師鼓勵「無論何時,只要你回頭,老師一定站在你身後,做你堅實的後盾」,從此這話藏心底。於是乎,我也邀來來自幾所小學的老師,把報章當紀念冊,對今年的六年級少年叮嚀幾句。
陳老師教學已有數年,工作得大伙認同,今年正在教R校六年級的「未來課程」,老師想對這些少年說的,也是對下一代未來的期許:「雨過後總會天晴,風雨終將成為你背後的光。只要你不放棄,現在每一步艱難的堅持,都是在為未來累積綻放的勇氣。」
S校的朱老師教學經驗豐富、活力滿滿,今年跟六年級少年跑去畢業福音營,老師想鼓勵學生在起跌為尋常的人生路上,「嘗試用放大鏡放大開心的事情,慢慢品堵細味,欣賞自己的優點,找到自己的價值」。
吳老師工作生涯走了一半,剛決定暫別學校教師崗位,跟等待升中派位的學生一起畢業,來到另一個十字路口。T校的應屆畢業生,她剛好連教了兩年,親睹每個學生的獨特,想告訴他們「盡力無悔,要記住十隻手指有長短,多欣賞自己嘅優點、長處。我們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是珍貴的」。
胡老師負責U校的學生支援工作,整天想新奇點子讓學生經歷成長,對住將要告別母校的少年,不諱言「黑夜有時候很漫長,甚至看不到一點光」,但也鼓勵他們嘗試保存些微希望:「那就幻想着前面有一點光在等着你,白天終究會到來」。就如吳老師一樣,胡老師眼中,學生的美好並不能化約成升中組別的百分比數字:「謝謝你和妳,每一個都如何獨一無二,無可取替。謝謝你的誠實/勇敢/良善/幽默......謝謝你讓世界更美好」。
而入行兩年的蘇老師,期望自己成為跟學生同行的朋友,也鼓勵V校畢業少年不要小看同輩互相關懷的重要:「我想對六年級小朋友說,不用因自己年紀小而局限自己,當見到身邊同學有壓力、遇到困難,哪怕幫唔到手解決,都可以陪在他左右」 。年紀輕輕的V校人兒已在學習危難當前不要自我設限,而小市民最怕的,往往是應該擔起責任的成人話「呢單嘢唔係我跟開」。
學校資源受壓 公民社會應協助
悲劇發生後,坊間關注如何改善機制防止重演,香港的行政機關手握資源權力,確應負起更大責任。有團體表示相關個案可聯同學生案主的教師一起作出評估─在醫療或社福機構主導危機個案時,教師的確可佔一定角色,皆因教師跟學生及其家庭長時期相處,往往了解個案家庭的背景及人際動力、案主各種的支持網絡(包括同儕),個別教師跟案主亦已經建立信任關係,加入跨專業團隊,相信能使醫療社福的評估及跟進工作更全面。至於由學校主導/發現的個案,現有教局政策下的「三層應急機制」 分流,但不得不提的是,連年削資加上殺校趨勢加劇,近兩年學校能投放在關顧學生的資源和心力持續受壓,由學校主力承擔的第一層及第二層預防工作,甚至應由學校及早識別以作轉介的第三層工作,是否能好好落實接住學生,令人心憂。
要更好接住正在經歷危機的孩子,除了等待行政機關負起規劃和提供資源的責任,公民社會亦有其角色─由吹哨、收集意見、動員支援、到監督與倡議,不但在危機發生時即時自發協助,亦防止日後悲劇一次又一次發生。公民社會的專長之一,是在漏洞處接住遭制度遺棄的人,並去督促補漏,健康的公民社會,就是這樣去打破孤立、編織柔韌社群的。
W校的范老師小息不時在六年級課室門外當值,看少年百態,大概深感難以用勸喻回應不辭而別,她說「面對無法承受的痛,我們都是脆弱的」,寄望「若一個人擔不住那份痛,要尋多幾雙堅定的手,慢慢的接住難過的時刻和當時無措的自己」。
尋得兩三好友接住彼此的脆弱是個人自救,然范老師心底明白當事人往往正感到無可選擇,未必個個會踏出這步。因此我們更須在社會層面,接得住P,Q,R,S,T,U,V,W校那些危機中的學生、家長、教師和社工,這有賴肯負責任且懂得檢討改善制度的行政機關,也需能作出獨立專業判斷的專業人員,以及擅長建立社會資本的公民社會三者協力,為冰冷制度注入知識和人性,連結起這張社群的網彼此守護,如BrenéBrown 所言,看見脆弱,可以開出歸屬感、同理心、創造力、愛和幸福。
上世紀70、80年代,是香港經濟起飛的日子,那10年間落成的太古城與宏福苑規模不同、市場定位各異,兩者卻都盛載港人不再寄人籬下的幸福嚮往,一個個義務教育下的少女少男安居於這城這苑,告別小學母校升上中一,懷抱希望開創各自的人生。文章見報當日,剛好是宏福苑慘劇200天,人們還在消化火災背後令人氣忿的種種、在默念168個名字逐一哀悼,太古城的悲劇又猝不及防降臨,提醒妳我是多麼脆弱,也惹人思考20年後我們將交出一個怎樣的香港,給今天的12歲少年接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