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這是本系列的終結篇。以往廿多期已談過流行音樂的種種,包括社會的大環境(政治、地理、科技)、音樂產品本身(歌手、曲風、唱片格式)、市場傳播機制(唱片公司、MTV、流行榜),還有受眾角度(歌迷),但有一項尚未談的,就是評論。在傳媒資訊輕薄短小的年代,能連續26個星期全版談流行樂史,現在大概只有報紙做得到。但別忘了還有一種東西叫音樂雜誌。有說現在是「人人都是樂評人」的時代,昔日音樂雜誌的盛世,確是新一代難以想像的。
音樂雜誌的生與死
英國NME(New Musical Express)1952年創刊,起初讀者是業內人士,創刊不久便訂立國內首個細碟榜。它後來由經營《每日鏡報》的IPC集團收購,因為披頭四狂熱,銷量急升至每期20萬,但1970年代銷情日跌,以致IPC發出最後通牒,限令16週內扭轉劣勢,否則停刊。
走馬接任總編輯的Alan Smith決心效法美國《滾石雜誌》。當時《滾石》正掀起一場「新新聞學」(new journalism)革命,寫手們不甘再做唱片公司宣傳機器,親身潛入圈內,與藝人打交道,又用小說筆觸和批判文字,把搖滾當作嚴肅文化看待。名片《不日成名》(Almost Famous)就是講述小伙子夢想加入《滾石》的故事,更由影帝菲臘西摩荷夫曼飾演傳奇樂評人Lester Bangs。於是,NME也招攬了一批年輕寫手,大力推崇大衛寶兒和Led Zeppelin的新派音樂,而且記者敢於與巨星平起平坐,甚至寫評論嘲諷歌手,NME才起死回生。
1977年崩樂爆發。這時樂評人漸以文化人自居,有點兒看不起草根的崩族,於是為樂迷自發的「小誌」(zines)帶來空間,專門報道崩樂的小誌如雨後春筍,最有名的一份叫Sniffin' Glue。它們印刷簡陋,用玩具打字機甚至手寫,每期影印一兩千份,放在小唱片店寄賣。但因為大膽敢言粗口橫飛,行文充滿粉絲熱情,所以一紙風行。NME如臨大敵,刊出廣告「尋找年輕槍手」,結果選中兩位17歲年輕人Tony Parsons和Julie Burchill。新血帶來了小誌的活力和左翼意識,NME開始為核裁軍運動(CND)開闢專欄,從消費指南蛻變為青年思潮的旗手。
品味「把關人」 政治取態惹分歧
樂壇進入MTV新浪漫時代,Smash Hits等以彩色明星報道作招徠,NME卻仍以單色新聞紙印刷,難免再受衝擊。它的對策是發掘獨立樂隊,並界定新曲風,像後崩和哥德搖滾都由它大力推動。1986年,它更隨刊附送一盒名為C86的卡式帶,網羅新樂隊,把新興的jangle pop發揚光大。至此,音樂雜誌的權力到達頂峰,成為領導品味、制訂典範的把關人(gatekeeper)。
最受NME追捧的隊伍應該是The Smiths。主音Morrissey與它淵源甚深,當他還是宅男時,已不時投稿讀者來函版,讚頌他迷戀的New York Dolls,又挖苦樂評人推薦唱片的品味。The Smiths嶄露頭角後,NME經常以他們作封面(但多數是「老摩」的大頭相),把樂隊捧上神壇,其代表的陰鬱敏感美學也成為英倫indie的圭臬。後來樂隊解散、老摩單飛,但NME每逢以他為封面也例必斷市,以致有New Morrissey Express的謔稱。
NME的政治色彩也與日俱增。1986年,它推出「青少年自殺」專號,試圖進一步介入社會。1987年大選前夕,更以工黨黨魁金諾克(Neil Kinnock)為封面,打出反保守黨旗幟。部分編輯又力推黑人嘻哈音樂,把Public Enemy等登上頭條。可惜以上種種做法,無論在編輯部和讀者之間都引起了分歧,母公司IPC甚至橫加干涉。1990年代,它的左翼味道漸減,雖推動了Britpop,甚至有份策劃Oasis與Blur的銷量大戰,卻已是文化影響力的最後高峰。一些新興議題,如女性主義運動,則又回歸因應Riot grrrl(「暴女」搖滾)而湧現的新一波小誌了。
對紙媒衝擊最烈還是互聯網。2015年,NME改為免費派發,3年後停刊,現只餘下網站運作。現時英國的書報架上,雖仍有Mojo和Uncut,但都轉型為懷舊雜誌,專門回顧七八十年代巨星,對象是中老年樂迷;而《衛報》和《每日電訊報》等的樂評也只有每周一兩版。網媒則面對兩難:免費的淪為廣告,收費又難以生存,曾獲寄予厚望的Pitchfork也不復當年勇。如今,無論資深資淺樂迷,都可以在Reddit討論區甚至Threads發表評論,權威樂評的時代看來已成過去。不過還是那句老話:「去中心化」真的能實現終極民主嗎?當缺乏具公信力的媒體和評論人,「把關者」的角色就轉移到演算法,結果反而加速了主流壟斷。
本土樂隊潮的推手
香港也曾有傳奇的音樂雜誌。它們雖不像英美的「小誌」印刷粗糙,但那小本經營,甚至一腳踢的編採模式,也貫徹了小誌的獨立精神,成為本地音樂的重要推手。
1975年,25歲的左永然(Sam Jor)在灣仔租板間房創辦《音樂一週》。創刊不久,便在北角大會堂為玩英文搖滾的Ramband辦音樂會,其隊員有亞洲鼓王Donald Ashley和結他手Peter Ng。Ramband樂迷以狂熱見稱,關於破壞座椅、樂隊列入黑名單等說法,成了都市傳說。1982年,《音樂一週》開始引入外國表演,主辦了英國新浪潮樂隊Japan的九龍大專會堂演唱會,雜誌社也儼然音樂重鎮,常有樂迷登門造訪,例如亞里安便曾憶述上門補購Japan的fanzine。
音樂雜誌也孕育了本土樂隊潮。1980年,劉以達在《音樂一週》看見一則徵求「實驗音樂」隊員的廣告,結果在尖沙嘴Mark One Studio遇上兩位同道,組成DLLM(據稱意思是don't like loud music,是耶非耶?)。1981年,黃家強則在雜誌讀了碟評,首次自己買唱片,即Echo and the Bunnymen的Heaven Up Here。既然家強家中常備該雜誌,那麼家駒肯定也是長期讀者。
劉以達和黃家駒同時是《結他雜誌》(又名《結他&Players》)的讀者。雜誌主編是郭達年,讀中學時已獲小說家崑南賞識在《香港青年周報》開專欄,又在文青聚集的海運大廈「巴西咖啡室」接觸左翼思潮。1977年,21歲的他創辦《結他》,編採一腳踢,又為樂手代訂樂器,吸引琴行登廣告。1983年,雜誌在藝術中心壽臣劇院舉辦第二屆「香港結他手樂隊大賽」,劉以達以個人身分參賽,曲目為〈紅衛兵〉;黃家駒則伙同葉世榮、鄧煒謙和李榮潮組成第一代Beyond,以〈Brain Attack〉奪冠。翌年,雜誌在銀礦灣辦音樂節,發生華洋樂隊衝突事件,Beyond及劉以達憤而離場。據達哥《方丈尋根記》,他與家駒就是在回程的渡輪上,暢談侯德健、坂本龍一和Japan的東西音樂融合精神。
本土搖滾劃時代一刻
1984年9月,中英聯合聲明草簽在即,郭達年把結他大賽作品輯成《香港XIANG GANG》大碟,參與的除了劉以達和Beyond,還有Powerpak(包括後來太極的盛旦華),和仍在美國念書的包以正。同月,郭達年又製作了兩張里程碑式唱片,一是監製蟬的《大路上》,樂隊成員包括樂評人馮禮慈和主演《半邊人》的許素瑩,二是他自己的黑鳥樂隊自資的《東方紅/給九七代》盒帶。那個9月,絕對是香港本土搖滾的劃時代一刻。
當年專門報道搖滾的還有葉建華(Keith Yip)的《搖擺雙週刊》,它的辦公室設於炮台山七海商業中心。適逢劉以達在附近的富利來商場開設「新音樂製作社」教授樂器(學員包括陳少琪),某天百無聊賴步行往七海,便在《搖擺》登了一則廣告:「另類電子樂手/香港新音樂組合,徵vocal/partner,男性,22至25歲,廣東歌為主,對art rock有認識,並對英倫音樂有濃厚興趣。」不久應徵者眾,包括仍在商台任職的黃耀明,and the rest is history。至於葉建華,後來則成立樂意唱片,發掘了夢劇院、彭羚和李蕙敏。
報紙檔的音樂風景
《音樂一週》、《結他雜誌》、《搖擺雙週刊》都以介紹外國歌為主(另外還有《助聽器》和商台的《Quotables豁達音樂誌向》),至於廣東歌,1975年已有溫拿經理人辦的《好時代》,1980年代玉郎又出《新時代》對撼,同期還有《100分》等,但都偏向偶像消息。稍後還有黃嘉豪主編的《音樂通信Music Bus》和馮禮慈主編的《Top》,較能在主流另類之間取得平衡,其中《Top》每期有詳盡人物專訪,難得是只談音樂不談八卦,像盧冠廷談《1989》和羅大佑談《音樂工廠》那兩期便很精彩。另外黃啟聰主編的《Headlines》更屹立至今,但已轉型為免費派發。
總括來說,香港文化界對本地歌的評論一直不算發達,這或者是因為樂迷/樂評人壁壘分明,聽廣東歌和外國歌的往往是兩批人(這不像影評界,大抵沒幾個影評人只看西片而不看港產片吧)。最具系統的論述反而是詞評:黃志華自1980年代已評論歌詞,園地主要是報章雜誌,1990年推出的《粵語流行曲四十年》是首部有系統析述廣東歌的專書,至今著作等身。1998年,當時任教浸大的朱耀偉出版《香港流行歌詞研究》,自此歌詞更進入學院。現在,有時會聽到樂迷詬病香港樂壇「詞大於曲」,箇中原因,也許只因「曲」較少人認真評論而已。
我那一代的傳奇音樂雜誌,是《音樂殖民地》(MCB)。1994年,22歲的袁智聰在《年青人周報》寫了數年樂評,毅然自資把文章結集成一紅一藍兩本小書,就叫《音樂殖民地》。同年10月,《音樂殖民地雙週刊》創刊,封面是Suede,定價10元。MCB早期過半文章都由「袁總」一力包辦,這種DIY精神與英美小誌一脈相承。它的四字真言,像「巨大音牆」、「懾人心魄」和「流麗曼妙」,漸成為本地樂評既定術語;而它歷年推崇的曲風,從Britpop、shoegaze到post-rock,也奠定了本地非主流樂迷的口味。MCB刊行10年(紙刊版2004年停刊),以外國音樂為主,偶然登上封面的本地藝人只有AMK、Beyond、黃耀明、At17和拜金小姐等,但無疑是一代人的回憶。後來梁栢堅為C Allstar填了一首歌,也叫做〈音樂殖民地〉。
近年本地的音樂評論,同樣轉移網上,HKMC²就是集合不少網上樂評人的組織,還每年辦「香港樂評選」。那麼,有沒有紙媒是仍然注重討論音樂的呢?還是有的,就是你正在讀的《明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