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流行音樂學的範疇裏，唱片公司應該是香港人較熟悉的一門。大家對曲風分類也許一知半解，但說到哪家公司擅長捧新人、哪家常雪藏快約滿的歌手，或者四大公司與電視台的紛爭，許多人反而能插上一兩句話。這無他，因為都是娛樂八卦的一部分。但其實流行樂的本質是做生意，這些蜚短流長背後，莫不涉及商業計算。唱片公司的合縱連橫，更是產業盛衰的縮影。
六大巨頭的合縱連橫
唱片公司（或稱廠牌）的英文是label，指的是黑膠碟芯那張圓形貼紙。它們起初的本業未必都是出唱片，例如英國EMI和美國RCA，前身都是留聲機公司，因此兩家的碟芯曾共用著名的Nipper小狗圖案（牠從留聲機聽到已故主人的聲音，所以又名His Master's Voice）。EMI曾涉足的生意，包括電視機、軍用雷達，還有同樣用Nipper為商標的HMV唱片店。戰後，嬰兒潮使流行音樂蓬勃，黑膠唱片本小利大，才成為EMI的主要業務。據說，披頭四初次踏足公司的艾比路（Abbey Road）錄音室時，技術人員全部穿白袍結領帶，一派精英模樣，公司委派的監製佐治馬田也是古典人才。這些企業王國日後蛻變為潮流搖籃，則是後話。
從1960至1990年代的樂壇盛世，大小廠牌經歷兼併，漸形成六大跨國體系：
1. EMI
英國百年老牌。源於留聲機公司，分別以His Master's Voice和Columbia廠牌生產古典唱片，戰後又收購美國Capitol。1960年代簽下披頭四，撥歸Parlophone廠牌，一躍為流行王國；又成立Harvest廠牌，猛將包括Pink Floyd。1970年代，EMI主廠牌又捧紅Queen。其後收購爵士名門Blue Note、吞併Virgin唱片。1990年代，Parlophone簽下Blur和Radiohead，在Britpop時代繼續發光。
2. RCA / BMG
源於美國Victor留聲機公司，再由無線電巨頭RCA購下，以Red Seal廠牌出品古典唱片。戰後，RCA捧紅貓王皮禮士利，1970年代又簽下大衛寶兒。1980年代，德國Bertelsmann集團先收購中型廠牌Arista（旗下有雲妮侯斯頓），繼而併購RCA，易名BMG。
3. Columbia / Sony
1938年，紐約電視巨頭CBS收購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的美國業務（英國業務則流入EMI），但沿用Columbia為廠牌名，海外則用CBS之名。它坐鎮東岸，較具精英氣息，不止出版紐約愛樂的古典作品、Miles Davis的爵士唱片，還先後捧紅卜戴倫、Bruce Springsteen與Billy Joel等東岸創作歌手。同系的Epic廠牌，則使米高積遜紅透半邊天。1988年，日本新力集團（現稱索尼）斥巨資收購，成立Sony Music，但仍保留了Columbia這響噹噹的招牌。
4. Warner
源於荷李活華納片廠。1960年代收購Reprise，其後用這個廠牌簽下Neil Young等西岸創作歌手。1970年代又合併了精於迷幻搖滾的Elektra（它的Asylum品牌有Eagles），和專營騷靈和硬搖滾的Atlantic（坐擁Aretha Franklin與Led Zeppelin），組成WEA集團。1980年代，華納主廠牌簽下巨星Prince，分支廠牌Sire成為新浪潮主力，捧紅麥當娜。
5. PolyGram
歐洲唱片王國。源於荷蘭飛利浦集團的Philips廠牌，1960年代首先與德意志留聲機公司（DGG，即古典界著名的黃標）合併，兼獲得DGG旗下的Polydor（寶麗多），1970年代正式改組為寶麗金集團（Poly指Polydor，Gram指飛利浦成立的Phonogram）。它不斷拼合中型廠牌，包括英國老字號Decca、爵士名廠Verve、以雷鬼見稱的Island（有Bob Marley與U2），以及Mercury、Vertigo和A&M等。1980年代，飛利浦又與日本新力合作研發雷射唱片，成為全球霸主。
6. Universal
前身是美國中型公司MCA，持有環球影業，1980年代吞併騷靈巨頭Motown。其後遭日本松下電器（即Panasonic）收購，不久由加拿大Seagram接手，易名環球唱片。它陸續收購了Geffen及Interscope（分別有Nirvana和Eminem），漸漸後來居上。
這六強爭雄局面，自1990年代末崩解。1998年環球鯨吞寶麗金，反映全球資本擴張。千禧後，業界受害於非法下載，合併也成為節流之道。2008年，Sony全面收購BMG。2011年，百年老店EMI因經營不善慘遭瓜分：版權部賣給Sony，唱片部賣給環球；但基於反壟斷法，廠牌如Parlophone（偏偏不包披頭四）和古典部則歸華納所有，但華納復刻EMI古典黑膠時卻不再能用小狗標記了。現在全球樂壇只剩下環球、華納、Sony三大巨頭，壟斷了七成市場。
跨國公司進軍香港史
香港歌迷對這些廠牌一定不會陌生，因為廣東歌的盛衰，與跨國公司進軍本港的軌迹幾乎重疊。1970年，寶麗多進駐香港，沿用併購小廠牌的策略，收購了鑽石唱片。鑽石是本地英文樂隊重鎮，當時才二十出頭的「band仔」如鄭東漢（鄭中基之父），於是因緣際會成為香港寶麗多的高層；本來屬蓮花樂隊的許冠傑，也在它旗下轉唱廣東歌。1979年，它隨母公司改名香港寶麗金，但仍保留Philips和Polydor兩個廠牌，因此「寶記」歌手中，譚詠麟和黎明用的是Philips藍標，張學友和關淑怡卻用Polydor紅標。它更不斷建立新廠牌，像與新藝城合辦「新藝寶」，更獲張國榮從華星轉投；又與藝能合辦「寶藝星」，主力是簽藝能為經理人的劉德華。換言之，它囊括了譚張兩大巨星，再加上四大天王其中三人，可謂壟斷一時。
廣東歌方興未艾，EMI百代（因EMI把上海百代遷至香港而命名）也把重心從國語歌轉至廣東歌，1979年從娛樂撬走羅文。華納和CBS新力也分別在1978及1979年進軍香港：華納在80年代大張旗鼓，先後從EMI挖走陳百強和林子祥，再從新力挖走林憶蓮，加上自家的葉蒨文，漸與寶記分庭抗禮。CBS新力則是較奇特的個案──如前文所述，新力至1988年才收購美國哥倫比亞，何以「香港CBS新力」早已合成一體？原因是：早在1968年，兩者已在日本成立CBS/Sony合營公司，可以推測，主導進軍香港的是日本方面。
跨國公司對廣東歌生態影響至鉅的，自然是改編歌氾濫。香港歌星改編同公司外國藝人的歌，一來因利乘便，二來也是肥水不流別人田。率先掀起熱潮的，是新力的徐小鳳，《夜風中》和《喜氣洋洋》正是翻唱日本新力的五輪真弓作品。寶記擁有大量歐美資源，譚詠麟最初單飛時，自然是主打英文改編歌（如翻唱Bee Gees的《唱一首好歌》）。但日文歌勢不可擋，它也改弦易轍，讓旗下歌手大舉翻唱，尤其是同屬日本寶系的安全地帶：譚校長有《酒紅色的心》，張學友有《月半彎》，陳慧嫻有《癡情意外》，不可盡數。
改編歌盛行 拓海外市場
香港只是彈丸之地，跨國公司進駐後，難免想以它為踏腳石，覬覦人口更多的大中華市場。1989年台灣寶麗金成立，自此寶記歌手改編國語歌比例大增，例如張學友的《夕陽醉了》、《明日世界終結時》和《只願一生愛一人》，作曲者童安格、周治平和庾澄慶都隸屬台灣寶系；而這種台港合作，由學友憑《吻別》攻台成功而達至高潮。華納則開展了另一種合作模式：它先與台資的飛碟唱片建立伙伴關係，其後才正式把它收購。1989年，它把飛碟首席歌手王傑引進香港，並派林憶蓮合唱《還有》打響頭炮。翌年林憶蓮反過來開拓台灣市場，由飛碟推出《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翌年沿用同一模式，讓葉蒨文藉《瀟灑走一回》重返家鄉台灣。不過，這也許是香港樂壇對外擴張的極限，此後Beyond和憶蓮試圖攻日，都無功而還。
近年三大巨頭形勢有變。環球人才凋零，最能發揮跨國優勢的，竟是由日本環球出版沒多少日本人會買的周慧敏黎瑞恩日版復刻黑膠，旨在轉銷香港。華納專注本土，去年捧湯令山有聲有色，「華納高層」Ig噱頭多多，但開拓海外市場有點乏力。Sony常被譏為不擅公關，可是憑日本方面的關係，總算把陳柏宇和黃妍推上The First Take，與宇多田光同列，但與攻入日本當然相去甚遠。它最近也簽了炎明熹，卻撥歸大中華區部門，且看是否新的經營方式了。
獨立廠牌的理想主義
至於獨立廠牌，則或多或少代表理想主義。1978年，劍橋畢業的年輕電視監製Tony Wilson在曼徹斯特成立Factory，他受法國前衛派影響，把經營視作行為藝術，公司大小事情一律編號，像Joy Division的Transmission細碟是FAC13，曼城The Haçienda夜店是FAC51，店裏的貓是FAC191，而他本人死後的棺材是FAC501。他又以社會主義者自居，從不與藝人正式簽約，且聽任他們的瘋狂做法，像New Order 12吋單曲Blue Monday，設計師為了模仿電腦磁碟，在封套多處挖孔，印刷成本大增，結果賣得愈多賠得愈多。1992年，他又放任The Happy Mondays遠赴加勒比島國巴巴多斯灌錄新碟，結果嚴重超支。更諷刺的是，由於他堅持讓藝人自己持有母帶版權，到他要套現救命時，才發現版權都在樂隊手裏，公司只好破產。
當然也有能持續發展的例子。Rough Trade從唱片店起家，逐漸建立獨立發行網絡，打破大公司壟斷，還獨具慧眼簽下遭Factory拒絕的The Smiths。如今它與其他傳奇廠牌如4AD和XL都歸入Beggars Group，共用物流分銷網絡，但各享藝術自主，不止栽培了The National和Fontaines D.C.等獨立勁旅，還意外捧紅了Adele。
Alan McGee則代表另一種靈活經營策略。他本身是band友，創辦的Creation培植了My Bloody Valentine。豈料後者錄唱片時，不停疊錄shoegaze音牆，製作費高得差點讓公司破產。他果斷把一半股份賣給Sony，後來卻再憑直覺簽下Oasis賺了一大筆。1999年他乾脆把公司賣斷，再以玩票性質創立了幾家新廠牌，繼續發掘新血。
談到香港的獨立廠牌，最經典當然是my little airport所屬的維港唱片，以及黃耀明的人山人海。後者除了發掘了at17，還為主流歌手製作，代表作是華星年代的楊千嬅。近年樂壇也多了獨立歌手，換言之是一人廠牌，Serrini和林家謙都是成功例子。不過獨立歌手「一腳踢」實不易為，像脫離環球自立的陳凱詠，雖換來了製作《Revolving: Up》的破格自主空間，卻曾經一邊排舞一邊收到電話要她補交強積金文件，早前紅館個唱也遭質疑「冇後台」致銷情欠佳。這種理想主義，但願在香港尚有容納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