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看見題目,讀者可能感到奇怪:怎麼未講punk便跳到post-punk?其實這是編排需要而已,何况從Patti Smith(D篇)到The Clash(M篇),崩界巨頭已陸續現身,到下期Q篇,高唱God Save The Queen的Sex Pistols也會亮相,請耐心等候。從宏觀流行音樂史來看,崩樂運動爆發的1976年,固然有人視為把一切推倒重來的「音樂零年」。但它曇花一現,短短兩年便以Sex Pistols解散告一段落。同時,一批深受崩樂精神影響、但面貌迥異的音樂人,卻自1978年湧現,統稱為「後崩」或「新浪潮」。可以說,後崩勃興的1980年代初,是對日後獨立音樂影響最深遠的時期,若要理解1990年代蓬勃的另類搖滾、千禧後的「後崩復興」,甚至是延伸至本地的indie樂隊精神,都要從這裏開始。
工業廢墟的冷硬聲音:Joy Division
有說Joy Division的歌,聽來就像他們那張著名的照片,背景是曼徹斯特一條橫跨高速公路的天橋,四子穿著工人階級的「驢子外套」,在漫天大雪裏直打哆嗦。他們生於這工業革命之都,卻正值戰後製造業衰退,只餘滿城霧霾未散,運河惡臭熏天。其時粗獷主義公屋如雨後春筍,尤其位處城市邊陲的Salford(現在已變成小香港),混凝土高樓成為他們的成長背景,結他手Bernard Sumner更宣稱9歲才初次看見綠樹。1976年6月,Sex Pistols在市中心自由貿易廳演出,觀眾只有寥寥三四十人,卻都像觸了電般忽發組團夢想,其中就包括Sumner和老友Peter Hook(身處其中的還有Morrissey,見K篇)。翌日,Hook趕快買了一把低音結他,與Sumner組成樂隊,並先後招募了主音Ian Curtis和鼓手Stephen Morris,成為固定陣容。
起初樂隊叫Warsaw,源於大衛寶兒以冷戰為題的Warszawa,後改名Joy Division,那是從小說找到的名字,意指納粹集中營的性奴隸部門。他們斷然否認崇拜納粹,可是無獨有偶,其首張EP封面又印着希特勒青年團的擊鼓畫像。這種對法西斯美學的迷戀,或者可以說是當時前衛文藝圈的普遍徵狀(包括寶兒和Pink Floyd,分見B及O篇),他們迷上的也許不是暴政,而是「非人化」的病態和殘酷。事實上Curtis就是典型文青,雖未考上大學,卻熱愛寫詩,平日閱讀的盡是卡夫卡、康拉德和杜斯妥耶夫斯基的「暗黑」小說。
他們最初在空置廠房排練,據Hook說,因為回音太大,加上結他擴音機震耳欲聾,他只好盡量多彈貝斯的高音部分,使自己聽得清楚,卻意外塑造了後崩的招牌音色:像脈搏般驅動作品的旋律化bassline。不久樂隊獲曼城Factory廠牌賞識,由Martin Hannett監製首張大碟Unknown Pleasure。面對這隊新丁,監製正好大顯身手,鑄造心目中空蕩寥廓的工業廢墟之聲。
Hannett運用電子器材(如AMS數碼延遲器),把Curtis的歌聲刻意降調,聽來就像電話的自動語音系統;又把Sumner的結他聲削得如寒鐵鋒利,而且不讓它填滿歌曲,處處留白,卻更令人猝不及防。他對Morris盡情折磨,當成是人肉鼓機,下令把大鼓、軍鼓、筒鼓等分開逐一錄製,並加入極微細的delay效果,突顯筒鼓(tom-toms)的空洞感,那鼓聲彷彿在陵墓迴蕩。碟內快歌如Shadowplay,節奏像齒輪全速運行,淒楚慢歌像New Dawn Fades則把聽眾捲入無底漩渦(多年後達明一派以〈青春殘酷物語〉營造了相似意境)。Curtis的詞也極盡荒涼,例如引用了J.G. Ballard科幻小說的Disorder:「速度遽增/加速前傾/終於猛然失控/十樓高處/後梯深處/那是無人之境/光影閃爍/車骸交疊/使人應接不暇」,是典型的敵托邦冷酷異境。
Curtis靈魂出竅般的抽搐舞姿,出道時已叫人吃驚。據說他曾在社福部門工作,認識一名癲癇女孩,獲得靈感寫成She’s Lost Control,但它竟同時預言自己的宿命──就在新大碟Closer錄音前夕,他自己竟也遭診斷出癲癇症狀。此時他又周旋於妻子與婚外女友之間(一如Love Will Tear Us Apart歌名所示),加上鎮靜藥物使他抑鬱,充斥Closer全是自厭自棄之情:Atrocity Exhibition把錐心的抽搐痛楚,喻為供人肆意觀賞的娛樂;Isolation直言I'm ashamed of the person I am;Eternal更彷彿描繪了自己的葬禮。大碟聲響也比前作冷冽扭曲、更電子非人化,鼓擊簡直像金屬敲打骨頭,這大抵反映它製作時,籠罩着歌手隨時病發的陰影。1980年5月18日,Curtis徹夜觀看荷索的《史楚錫流浪記》後,便上吊自盡,終年23歲。
影響後世的後崩精神
Joy Division成為了同代後崩樂隊的原型,而後崩對日後音樂人的影響也超越了崩樂。崩樂雖有破舊立新的豪情,但它離經叛道得過於張揚,音樂偏又過分簡單,結果很快淪為姿勢多於實際。Simon Reynolds在Rip It Up and Start Again一書說:自從後崩冒起,本來在崩樂運動中「由工人階級孩子與中產波希米亞藝術家組成的脆弱聯盟」,就開始出現裂痕。
內向氣質
從背景看,後崩骨幹分子有兩類:一派是像Gang of Four和Wire這類藝術院校學生,另一派則是Ian Curtis和Mark E. Smith(The Fall主音)這種出身北方工業城市、學歷不高卻鍾愛藝術的青年。他們雖受崩樂分子的精神感染,但無論氣質和品味都格格不入。對他們而言,崩樂雖欲推翻搖滾巨星的建制,訴諸的卻是更舊的音樂(如1950年代搖滾),和變本加厲的陽剛氣質。用潮語形容,punk和rock一樣是「E人」的英雄狂歡式音樂。偏偏許多indie樂手和樂迷是徹頭徹尾的「I人」,甚至以異類自居,性情本來就有點陰鬱,嚮往藝術深度,也許還讀過一些存在主義入門書,內省風格才是他們那杯茶(當然難以一概而論,像The Fall半吟半唱的民歌式後崩就很社會性)。正是從後崩開始,獨立音樂的性格變得內向,有時還帶點self-loathing(自我厭惡),從The Smiths的I Know It’s Over到Radiohead的Creep都一脈相承。
曲風融合與獨立出版
後崩也是信奉藝術形式自覺的一群。但他們並非憑空創新,而是從流行樂史發掘較異端的一脈:從Velvet Underground、大衛寶兒、Roxy Music到Kraftwerk,加上對現代主義的挪用(包浩斯、達達主義、Ballard科幻小說等),構成了美學的核心。他們追求冷硬音色,既為了呈現心目中的病態社會,也有「反搖滾」的傾向,因此大膽融合搖滾以外的元素:最明顯是牙買加音樂(包括雷鬼、dub和2 Tone),這既反映了加勒比移民湧入英國的趨勢,也關乎左翼反種族歧視的取態。事實上,The Clash在1979年的London Calling大玩ska punk,已是向後崩的過渡;而Sex Pistols主音John Lydon離隊後自組Public Image Ltd,也深受dub的影響。至於後崩樂隊紛紛把bassline提升為主導角色,同樣是向dub和funk取經。後崩的另一靈感泉源是電子音樂:它衍生了以拼貼實驗為主的工業音樂(如Cabaret Voltaire),而且許多隊伍也漸與synth-pop合流,表表者正是Joy Division餘下3名成員創立的New Order(見E篇)。
後崩興起時,正值戴卓爾夫人上台,推行新自由主義經濟,工會運動兵敗如山倒。此時部分崩樂分子(以Oi!運動為代表)轉入激進政治,但這顯然不是中產文藝界的作風。於是,部分文化左翼投身音樂界,尋求以藝術來實現烏托邦。他們受崩樂的DIY精神啟發,認為獨立出版是擺脫萬惡資本主義的不二法門(諷刺的是The Clash和Sex Pistols反而簽了大公司,前者由CBS簽下,後者則先獲EMI垂青,但遭解約,後來簽了李察布蘭森(Richard Branson)的維珍唱片)。這類滿懷理想的知識分子,包括了在諾丁山(加勒比移民重鎮)創辦Rough Trade的Geoff Travis,以及把開設Factory廠牌當成「情境主義」行為藝術的Tony Wilson(見L篇)。他們的某些社會主義式經營手法,後來雖然證實行不通,卻使後崩時代成為獨立音樂的開端。
譜系近親和轉化再生
哥德搖滾:談到後崩促成的類型融合,不可不提gothic rock。它與後崩的冷硬聲音如出一轍,但題材從眼前的工業廢墟移開,遁入幻想中的魔法和恐怖片國度。它受寶兒那種glam rock妖異作風影響,更重視形象,經倫敦夜場Batcave推波助瀾,轉化成時尚潮流,例如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的女主音Siouxsie Sioux就以圖案眼妝和刺蝟髮型見稱。她自言活在童年陰影下,常寫女性的歇斯底里(如Spellbound),有些作品的死亡情結更是驚世駭俗,像Carcass就講述屠夫愛上一塊肉。作風相近的還有早期的The Cure,名曲如A Forest像蒙上一層迷霧,瀰漫幽閉恐怖,One Hundred Years則在反戰外殼下,肆意渲染屍體和鮮血的意象。此外Nick Cave曾先後組成The Birthday Party和The Bad Seeds,結合美式鄉謠和藍調,把哥德發揚光大至今。
新浪潮:New wave一詞常與後崩混淆。這個詞由唱片公司發明,與後崩同期出現,有時還互相重疊,泛指一批由崩樂催生、但較注重流行型格的音樂人,例子有美國的Blondie和英國的The Police:前者來自紐約CBGB崩樂圈,但有冷艷女主音Debbie Harry,又不避忌的士高節拍;後者結合後崩與雷鬼,但走金髮型男路線,Sting的大熱旋律更百發百中。音樂源流上,新浪潮和後崩大致同出一系,而且像Elvis Costello的nerdy四眼形象和毒舌歌詞,Talking Heads那種神經過敏的歌和台風(如Life During Wartime),氣質都有相通之處;而後者與Brian Eno合作的Remain in Light,糅合放克搖滾、電子與Afrobeat,前衛色彩更不遑多讓。後來新浪潮向新浪漫synth-pop靠攏,愈加商業化,雖未免使人慨嘆「崩樂好像從沒發生過」,但後崩與新浪潮的實驗精神,同時又為1990年代的另類搖滾和電音舞曲播下種子(見A及E篇)。
後崩復興:千禧後新樂隊湧現,像美國的The Strokes和The White Stripes,英國的Arctic Monkeys和Franz Ferdinand,都重拾後崩的冷硬本色,還夾雜了車庫搖滾的粗糙、藍調的狂野和放克的律動,使樂評人大感興奮,稱為後崩復興。精神面貌上,這批隊伍甚為混雜。他們雖愛描寫年輕人的夜場生活,或多或少表現了「後911」一代的躁動,但筆觸偏向玩世不恭,也比前輩崇尚型格,常見一身窄牛和皮褸裝扮。有指他們的復古後崩只是徒具其形而已,反映了音樂創新走到盡頭,新一輩只能把舊潮流循環重用。然而從音樂工業角度看,他們卻是互聯網世代的先頭部隊,例如Arctic Monkeys正是在MySpace走紅,起初還自製光碟派給樂迷,任由他們轉成mp3、用分享軟件傳播,這未嘗不是崩樂DIY精神的轉化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