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3,黎巴嫩,贝鲁特圣乔治湾。
“حسنًا،سأعودللراحة،لنأنسىصباحالغدالساعةالثامنة.(好了,我要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不会忘了。)”
通话结束后,这位政界人士放下手机,像往常一般刷卡推酒店房门而入,奇怪的是总统套房内的灯光并未自动亮起,他走进客厅,把公文包随手放在茶几上。
“咔哒——”酒店房门自动关上,他被这黑暗中的声响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这才发觉黑暗中似乎多了一个影子。
影子走上前,脚步无声得像只猫,黑洞洞的消音枪口如命运判决的死刑对准了他的脑袋。
“لا،لاتفعلذلك.(不要,不要这么做。)”白天还在政坛呼风唤雨的政要此刻吓得举起双手,腿软得跪倒在地,哭得涕泗横流:“بغضالنظرعمنيدفعلكالمال،سأدفعلكضعفذلك،لا،أكثرمنضعفذلك،طالماأنكلاتقتلني،سأعطيكمائةمليوندولار،سأعطيكلوحاتوساعاتشهيرةسهلةالبيع،كلماتريده!(不管谁付你钱,我都会给你双倍,不,不止双倍,只要你不杀我,我给你一个亿美元,我给你方便转手的名画、名表,一切你想要的!)”
客厅的落地窗外,汽车启动时的射灯一瞬间晃进房间,杀手的瞳孔在光线下放大,垂在两侧的微卷长发和凛冽的黑色面罩令他雌雄莫辨,但这位绝望的阿拉伯政要仍不自觉地注意到,这个鬼魅般的影子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أنتمهمتي.(你是我的任务。)”杀手以流利的阿拉伯语和平静的、堪称柔软的嗓音回答他,同时扣下扳机。
***
2024,华盛顿,美国队长纪念博物馆。
“但票价是八十美元,先生。”售票处的员工说。
“抱歉,我记得之前是五十美元。”
“涨价了,先生。”员工面无表情,“您要是关注新闻一定知道,现在经济行情不好,很多政府管理的参观场所都涨价或者改成收费制。”
“对不起。”头戴鸭舌帽的Bucky道歉,尽管他没必要为此道歉。
他在员工的注视下神情尴尬地从里侧口袋里摸出剩下的所有纸币,有四张一美元的,两张两美元的、一张五美元和一张十美元的,十美元以上面额的纸币显然和另外两张二十美元已经递交给了售票处员工,皱巴巴的钞票摊开在狭窄的售票处台面上,Bucky用食指一张张地数着面额。
“快点吧。”售票处员工边在手机上刷着tiktok,一边不耐烦地催促,哪怕后面压根没人排队。
“Yeah,I really sorry.”Bucky再次道歉,他皱了下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把花花绿绿的碎钞重新数了一遍,终于失望地确认没有达到所需要补的差价。
售票员工翻了个白眼,“下次记得带够钱再来,别浪费我的时间。”
“哦,等等。”Bucky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从另一边口袋拿出一个蓝色底绣着字母A的迷你小布包,拉开拉链倒出里面所有的硬币,哐当当落在碎钞旁边。
钱不仅够了,还多出三枚一美元的硬币,但售票员工用长杆把所有碎钞和硬币拉进来,Bucky没来得及收回那三枚多出的硬币,只好尴尬地把伸出的手顺势抬起,假装挠了挠自己并不痒的后脑勺。
“要电子的还是纸质的,电子的需要你登陆我们官网的手机程序。”员工大力敲着键盘问。
“纸质的就行。”很可惜,他的翻盖老人机没太多花里胡哨的功能。
一张崭新的纸质门票被递送出来,看到上面印着的Steve Rogers拿着盾牌招手微笑的宣传插画时,Bucky晃神了一瞬,大拇指在金发男人的微笑上轻轻拂过。
给完票后,售票员工又刷起了短视频,丝毫没有退回多出的三美元的意思,很明显是把那三美元当成小费放自己口袋里了。
Bucky舔了下唇,欲言又止,水汪汪的蓝绿眼睛巴巴地瞅着售票员工,尽管他很想要回那多出的三美元,有三美元总比身无分文好,但他确实浪费了这位员工很多时间,给小费也是应该的。
可能被盯得有点发毛,售票员工抬起头,语气更为不耐:“还有什么事儿吗?”
三美元,该死,那可是整整三美元!够他买好几加仑的临期牛奶了!这位上世纪的二战老兵终于决意拉下老脸开口:“嗯,是,我多给了……”
他的话被售票员工惊喜的喊叫打断:“Wilson先生!”
“……”听到那个熟悉的姓,Bucky瞬间噤声,他甚至用不着转头看就知道那个在他身后开屏的是谁。
“一张票。”Sam Wilson走到Bucky身边,故意用胳膊紧紧挨着那只被藏起来的金属臂膀,对售票员工说。
“您今天没带翅膀。”员工满脸笑意地递出票时说。
“复仇者也有休息日。”Sam眨眼,接过纸质票。
Bucky皱眉,盯着Sam那张在此时此刻显得很欠扁的脸,注意力在另一个地方:“你没给钱,八十美元。”
Sam讶异地瞥向Bucky。
“天呐,Wilson先生是美国队长最好的朋友,还是战争英雄,他怎么可能需要买票。”售票员工在Sam说话前就猛怼Bucky,很显然既没有认出Bucky是谁,也看不惯这个用一堆碎钞和硬币买票的穷鬼。
“也就在这种没什么用的方面有些优待了,buddy。”Sam笑着拍了把Bucky的肩背。
Bucky没理会这句话,紧攥着手里的票,气鼓鼓地扭头朝展馆门口走。
超级士兵的步行速度堪比奥运会跑步比赛选手,Sam在后面大呼小叫一路小跑都没跟上,约莫十分钟后,Sam才在最深处的遗体陈列馆里找到Bucky的身影。
偌大的空寂场馆内,那位过时之人安静地站在那儿,且摘下手套和鸭舌帽,露出一直藏于人前的金属手。
“你果然在这。”Sam走到Bucky身旁,这次没有故意坏心眼地紧挨着他,而是隔了一段礼貌的距离,在这种肃穆的地方,即使是Sam Wilson也收起了玩笑话,神情变得忧郁,“我以为你最起码会来葬礼抬棺。”
“我没有被邀请。”Bucky回答,“他们不允许我出现,你知道的,我是Steve光明伟大的一生中唯一的污点,污点怎么能出现在葬礼上。”
“如果别人说这句话,我会觉得是变着法讽刺,但你说这句话,你是真的这么想的。”Sam叹息,“你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Bucky,这不是Steve想看到的你。”
“Steve已经走了。”Bucky轻笑,“无论如何,他看不到我了,就像我现在只能看着他的照片或者展馆里的3d模型。”
Sam觉得Bucky的笑容是那么心酸,紧接着他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愤愤不平地说:“Man,他们把那些东西搬到这儿来的时候,故意撤走了你的照片。”
“就像擦掉污迹。”
Bucky的语气平铺直叙,毫无怨怼,仿佛完全接受了被整个世界排挤和忽视甚至霸凌的事实并自我内化。
Sam担忧地看着Bucky,不再开口,和Bucky Barnes并肩而立,作为友人,一同进行这场迟来的哀悼。
***
2024,华盛顿,街边平价餐厅。
“来份套餐A。”Sam举着菜单,瞥了眼沉默地盯着他看的Bucky,“再来个超大份的奶油华夫饼。”
“拜托,瞪眼终结者,从博物馆出来你就一直在瞪我,我惹你了吗?”Sam以特有的夸张语气抱怨,将菜单扔到Bucky前面的桌子上,“你需要点什么?”
“我不饿。”Bucky伸出爪子警惕又迅速把菜单推回去。
“不饿,呵,我还以为你们超级士兵代谢速度那么快,食量得是我的四倍呢。”Sam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合上还给服务员,“加一杯草莓奶昔。”
听到草莓奶昔,Bucky在瞪着Sam的同时,自以为很小心保密地偷偷咽下分泌的口水。
Sam向后靠在沙发卡座靠枕上,略抬下巴,用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盯向坐在对面的人,“真不饿?”
Bucky摇头,幅度大而缓慢。
“在博物馆我就想问了,你左眼怎么搞的。”Sam问。
“社会服务。”Bucky意简言赅。
“Shit。”Sam抱起臂膀,巧克力色的粗壮臂膀肌肉线条分明,他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Bucky脸庞上,这回他仔仔细细地观察Bucky的脸,发现对面人不仅左眼有明显的新鲜淤青,嘴角也有破损,脖颈上的淤痕被皮衣领子欲盖弥彰地半遮半掩。
“离开吧。”Sam蹙眉说,“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留在这儿,被这个可悲的国家这样羞辱。”
“不。”Bucky拒绝道:“这是我的判决,我应当遵守,一周三天的社会服务,我还能活着,还能自由地在限制范围内出行,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也是Steve希望我做的事情,尽管急着回去归还宝石,他还是坚持在半个审判期都陪伴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社会服务!”Sam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发一些食客的侧目,意识到自己在餐馆里的失态,他捂住半边脸,“oh,god,如果Steve知道这个所谓的社会服务就是个只针对你的缩小版人类清除计划,他一定不会同意。”
“用不着担心我,别忘了我有血清。”Bucky试图缓和气氛,于是撒了个他认为无伤大雅的小谎:“大部分时间我就是坐在那儿,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而且,你得理解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害得他们的家庭支离破碎,我应当赎罪,Sam,我本该被判死刑或者终身监禁的。”
“你向他们赎罪,那你受的罪呢?”
对面的人沉默了顷刻,“我应该受罪。”
“Ok,你真得和心理医生好好聊聊你那过分的自毁情节了。”Sam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说。
Bucky苦笑了下,没回答,Sam这小子搞得好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看得起心理医生似的;就连那八十三美元都是他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成果。
“有人帮我牵线对接到白宫,Veep答应了见我一面,我会和她谈谈关于你的事情,那个荒唐的判决严重违反了国际人道主义,难以想象这个判决竟然能在这个号称文明现代的国家实行。”Sam说,“简直比种族隔离还离谱,作为黑人,我有资格这么说。”
“我能承受,Sam。”Bucky话不多,依然简明扼要,面部表情约等于无。
“你能永远承受下去吗,说句不好听的,我宁可是终身监禁,起码……”Sam的声音弱下去,因为他看到Bucky眼中的痛色,这也戳得他的心一阵发麻。
“我不可能忍受终身监禁,你是知道的,Sam,我已经被监禁了几十年,我愿意用这种方式赎罪,我不想辜负Steve,也不想辜负那些因我而失去家人朋友的人们。”
“可仇恨会让人失去理智。”
“这正是我赎罪的缘由。”
金发服务员端上套餐里热气腾腾的牛排,刚巧打破了这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气氛,她朝Sam甜美一笑,“我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您,可以和您合影吗,猎鹰先生?”
“当然。”
和服务员合影完,Sam拿起刀叉切下一块多汁的牛排,切的动作慢悠悠地让牛排充足的汁水溢出,再慢动作放到嘴里咀嚼,“嗯——筋粒感太棒了,这家的牛排便宜又好吃,我和莎拉很喜欢来这里吃饭。”
像是生怕对面的人闻不到,Sam一手拿叉,一手扇着牛排上的热气,堂而皇之地把牛排的香味直往正饿着肚子的Bucky脸上扇。
服务员再次端上奶油华夫饼和草莓奶昔,顺带朝Sam抛了个媚眼,完全忽视了旁边坐着的Bucky。
“行了,别再用你那堪比布兰妮的大眼睛瞪我了。”Sam把奶油华夫饼和草莓奶昔推到Bucky那边,“这些给你点的,我请客,宰我一顿的机会可不多。”
垂下纤长眼睫看向华夫饼上白花花的甜腻奶油,Bucky终于屈服于自己的嗜甜症,没用刀叉,而是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他狼吞虎咽地用一分半钟就干掉整盘奶油华夫饼,最后抹走奶油胡子舔进嘴巴里,再仔仔细细舔干净手指头上的残余华夫饼碎屑。
长期饥饿的胃痛烧灼感这才稍微缓解了一点,接着他拿走奶昔杯里碍事的吸管,这辈子没喝过水似的几秒喝完整杯草莓奶昔。
目睹Bucky吃饭的风卷残云之势后,Sam惊呆了,“Bucky,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这句话本来是表示震惊的玩笑感叹,Bucky却想了想,嘴边带着奶沫认真回答:“两天半。”
“……”Sam站起来招呼服务员,“嘿,再来一份——不,再来四份套餐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