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講座紀錄

《七人樂隊》映後分享(嘉賓:杜琪峯先生)

時間:2021年5月3日 地點:英皇戲院 iSQUARE House 5 嘉賓:杜琪峯(杜) 主持:卓男(卓)、張偉雄(張) 紀錄:鄭綺韻 卓:謝謝各位觀眾來到「嶺上起風雲──林嶺東電影回顧展」現場,在這麼大的IMAX戲院觀看《七人樂隊》。這部戲有七位導演,其中一段就是由林嶺東導演執導的《迷路》,這也是他的遺作。我們在此首先代表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感謝寰亞電影公司對這次回顧展的支持,給我們放映《七人樂隊》作為閉幕電影,為林嶺東導演首個回顧展畫上圓滿句號。 張:歡迎我們今天的嘉賓杜琪峯導演。 卓:杜琪峯是《七人樂隊》監製,也是其中《遍地黃金》一段的導演。多謝杜sir。 杜:大家好。 張:首先想問問杜sir,《七人樂隊》的前身是《八部半》,整個構思何時開始?進行的情況又是怎樣的? 杜:如果沒記錯的話,大概是八年前左右開始吧。我們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是因為我們主要的幾個導演,徐克、林嶺東、許鞍華、譚家明,都是在無綫出身的。是因為有菲林,才令我們可以在這個範疇有一點作為。這是很值得紀念的,不過現在拍菲林戲的機會幾乎是0.1%也沒有。它的歷史意義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紀錄了很多香港的事情,亦紀錄了很多導演的心血。我自己的意念是向菲林致敬。我們的主要骨幹都是同一時期出生。後來希望加入一些對香港電影也有很大貢獻,或者是帶領香港電影去到一個新階段的,好像洪金寶大哥和八爺(袁和平)。他們帶香港電影去到荷里活,也令很多荷里活電影在動作設計上有了改變。這些都是我們印證了歷史,見證香港的電影創作帶動了一小段時間的潮流。我想幸運的是,當時一談起想做這件事,去找每個人時,大家都很贊成做這件事。唯一遺憾的是,吳宇森當時答應了,但他想拍時身體抱恙。所以《八部半》就變成了《七人樂隊》。《八部半》最早的想法,是我們八個導演拍了八段後,希望新一代導演也拍一次,反映現在年輕人怎樣看待那個時代。所以有了《八部半》那個「半」。 卓:有薪火傳承的意思? 杜:可以這樣說。我們是想新一代和舊一代多點接觸,在思想上、在電影的世界裡,就算不是真的接觸,也好像可以觸碰到大家。也很榮幸在寰亞公司支持下,那半部也在計劃中,叫甚麼名字現在還未決定。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是在香港歷史上留下一個記號。 卓:我也看到七段影片都對香港充滿很深的感情。這是否也是初期你和他們談的時候加的一個註腳?即是對香港的感情。 杜:當時大家都很困惑,如何分工拍不同年代。後來我就想不要逼誰做甚麼,由天決定,就抽籤吧,抽到誰就是誰。如果你找到哪個肯跟你交換,也可以。我想大家在電影圈這麼多年,都是很老練的了。你說是不是對香港的感情,如果是說到這樣的題目時,我想大家都不會離開香港,不會說荷里活,不會說澳洲、英國,我想那是大家的基本理解。 張:東san(林嶺東)將《迷路》交給你時,你的感受如何? 杜:是直至他們全部人都完成了,到要整理時,我才第一次看。我會看到每位導演都有自己心底裡的一些點滴在影片裡面。而給我最強烈感覺的,是林嶺東。因為以我們這麼多年的友誼,我們幾乎自小玩到大,我從沒想過他會拍一部《迷路》這樣題材的戲。如果你拿走了他的名字,我會以為是許鞍華拍的。 最近二十年來,我和他的關係是一年見面幾次。他去了荷里活之後,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香港,間中會回來,但這二十年可能都多了在香港。但是他在馬來西亞有間屋,可能會住上幾個月,日本有間屋又住幾個月,上海有間屋,又住幾個月,溫哥華又有間屋,又住幾個月。每次回來就會一起吃飯。我覺得他像王家衛說的「冇腳嘅雀仔」。他或者對香港不是那麼留戀,或者他比較喜歡外面的世界。但是在這部電影中,突然給我一個很大的感覺,原來在他心底裡,他的根是在香港的。我一直誤會了他二十多年。這也是一件禮物。雖然他靜靜地離開了,但留下了這樣一部電影,令我有很大感觸。 張:《迷路》中任達華的角色,會不會像是林嶺東自己? 杜:不像,任達華說他演林嶺東,但林嶺東不會這樣。他的火很勁的,任達華太柔。不過可能林嶺東叫他演一個「不要這麼像我」的林嶺東。他也不是這樣教兒子的,他看到兒子不知多開心,他很少在別人面前這樣。 卓:我們的看法是林嶺東有一種藝術家的個性,對自己的生命有一種感應。我們看有些外國導演,年紀漸長,有時拍電影時就是對生命有一種領悟。我覺得《迷路》也是對人生有一種已臻化境的看法。 杜:裡面是有一個轉變。很難說人生甚麼階段有甚麼轉變。最重要是現在,現在怎樣就是怎樣。就好像我認識林嶺東,我有多少東西不知道。他拍的《迷路》也不是以前的林嶺東電影。還有,他是1955年出生,但告訴我是1954年。他死後我才知道,原來是1955年。如果我死先,我就一輩子都以為他是1954年。所以人生每個階段有不同感受和表達,是必然的。不用害怕也不用高興,這只不過是一個過程。 張:不如說說你的《遍地黃金》? 杜:已經很清楚了,「遍地黃金」喎,但下下都捉不到才抵死嘛!我都不知道失了多少機會,條氣唔順才拍這部戲出來。 卓:你們當日決定哪個年代的抽籤是怎樣抽的?是不是齊人一起抽籤? 杜:不是齊人的,有兩三個沒有來。 卓:之後有人調換年代嗎? 杜:大家都沒有調。但是最百厭的徐克就不肯跟,硬是弄個未來出來。老實說也沒所謂,要看真正目的是甚麼。那只是一個模式而己。如果電影是這麼死板就不是電影了。有些部分我覺得是要頑皮,或者是要有點叛逆的,那麼徐克就是叛逆了。 卓:為甚麼這七段影片的製作年期橫跨了這麼長時間?我知道阿Ann(許鞍華)是2014年拍攝?到2018年才完成這七部,是嗎? 杜:最後的應該是譚家明那部。最早是許鞍華拍完。阿Ann很乖很企理。 卓:那麼杜sir你是第幾個完成? 杜:我隨時都拍得,我說你們差不多了,我就可以動手。因為我怕沒有錢時要補貼,如果沒錢了我就拿自己那份出去。我沒所謂,拍茶餐廳,我一直都在想茶餐廳,有多便宜,多少錢租一日。 卓:現在七段的預算是平衡的? 杜:平衡的,自己超支自己補回。但如果真的不行也要想辦法,因為作為監製交不到片要「孭鑊」的。 張:我想問一下菲林的問題。你們有這次機會用回菲林拍,成本貴很多嗎?有沒有可能找新導演再拍部菲林短片呢? 杜:對這班這麼熟練的導演來說,菲林和數碼都沒問題。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要甚麼,不會浪費菲林。經歷了這麼多年經驗,我相信大家已有一個本能。這個做法的大前提是大家明白大家都是用菲林的。除了是講香港,也是對菲林的致敬,所以一定要用菲林完成。如果真的不行就再說吧,但沒有人說不行。新一代導演卻不需要像我們這樣,因為時代不同了,他們應該用現在的器材,用現在手上有的兵器,去做他們應該做的事。 卓:再問問有關東san電影的問題。你提過你和東san都曾經在電影上有頗不同的理念,那麼你可以說說你最欣賞東san電影中的特色是甚麼? 杜:看完《迷路》後,都忘了以前的林嶺東是怎樣的。我看他的電影時,已是很遙遠的事。那時在新藝城每次午夜場上畫,就一定是我和他兩個人飲到大醉,才敢坐在麗聲戲院樓上。下面那群咬蔗幫,嘩,一個唔覺意,粗口橫飛,老豆老母都要出來。那時我和他一起看的,起碼超過了四、五部,《龍虎風雲》、《監獄風雲》、《學校風雲》、《君子好逑》、《陰陽錯》等等。他的電影在劇院的效應是相當強烈的,他在人物和劇情的操控方面,那種硬淨,是能夠提升到戲院裏的氣氛,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寫人物有他自己一套,每部戲的人物都很清晰要怎樣,每個演員應該怎樣,來符合他所創造出來的人物。少少出錯都會罵,但你平時很少看到他這麼忟憎,他是潮州怒漢,很硬淨的,和他的作品一樣。所以怎會想到他拍了部《迷路》,真想不到。 卓:《迷路》精彩之處在於,看其他六部戲時會找到六位導演的蛛絲馬跡,在他們以前的電影裏見過。但《迷路》的感覺是洗盡鉛華,沒有了那種所謂的「很硬淨、很火爆、很高漲」的情緒,反而是很淡淡然的人生。 張:東san很清楚自己這次不是拍動作片。 杜:是的,沒有動作,只是撞車撞到任達華,不過那都是假的。不是他以前那些。那裏是「偷雞」的,但偷得靚。 張:旁邊的影廳正在放映《花樣年華》修復版。我覺得有點遺憾是這次放映的林嶺東電影,沒有一部是修復版。如果要修復東san的戲,你認為他最重要的作品是哪幾部? 杜:有很多部。午夜場那些是很刺激的,像坐過山車般,那時能夠過到骨的都是好電影。如果一定要選一部的話,我會說是《龍虎風雲》。 卓:現在開放給觀眾發問。 觀眾一:杜sir你好,《七人樂隊》是用菲林拍的,請問為甚麼不用菲林放映?有考慮這樣嗎? 杜: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不過我聽說現在已沒甚麼戲院是可以放映菲林了。值得保留一個菲林拷貝,不過弄個拷貝出來,要花不少錢。 觀眾二:你好,我想問,《七人樂隊》是合拍片,而打算找新導演拍的那一部,會是合拍片嗎?《七人樂隊》也很好看,不過對新導演來說,創作上少一點限制會不會比較好? 杜:別說是新導演,舊導演也要少一點限制,導演都是不想被人限制的。我們在香港的成長過程中,很多時都有限制。那限制不是來自現在那些,而是你根本未必夠錢,未必夠時間去拍,但你會盡力拍好一部電影。我覺得你說的這些問題,是不會完的。不是這個問題,就是那個問題。但我覺得,如果合拍片能夠令多些人看到香港電影,我們也是應該爭取的,令香港電影去到多一些地方。 卓:杜sir也說過,其他六位導演在《七人樂隊》整個創作上都享有很大的自由。 杜:對於新導演也是這樣。當然,如果改變少少令事情變得可行,為何不可?這是我的態度。我拍過一些自己不喜歡的電影,但如果我不拍那些電影,我的公司就會倒閉,養不到那麼多人。但當我拍那些電影時,也不會沒有心機,我都是用心去拍商業片的。但我真正想拍的電影,很多人都不明白。連我師父都罵我,來客串,話了我一日:「Johnnie 仔你在做甚麼?你日日都在幹甚麼?」我都明白的。他們不是罵你,只是肉緊你才這樣說。那我覺得剛才那位觀眾說的那個問題,我們是盡量令年輕人有機會,我們必須這樣做,日後都要這樣做。但是他們也要機靈,大家互相保護的唯一方法就是團結,互相尊重。我們今天這七個導演能夠走在一起,是很難得的事。我問過幾個大陸導演,兩個都不能走在一起!我們拍《鐵三角》他們都不解,三個怎能走在一起。現在還要七個人!我想這就是香港的特色。我們雖然有不同的風格和脾氣,但整體而言大家都很尊重這個行業,為這個行業著想。 觀眾三:我發現杜sir用歌曲都很有意思,你在《遍地黃金》就用了〈似是故人來〉和〈倩女幽魂〉。請問能否講解一下?謝謝。 杜:是的,只有你提起這個問題。《遍地黃金》拍的是2003年,那一年,梅艷芳死了,張國榮也死了。我覺得他們是時代很重要的靈魂。我也想提醒大家,香港曾經有這麼偉大的兩位歌手,殿堂級的。我內心其實希望大家記得他們兩位。 觀眾四:杜sir,你和林嶺東先生感情很好,他離開了,你也很感觸。你會否拍電影去緬懷林嶺東先生? 杜:刻意講就拍不出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剛好,或者出現一個 sparkle,你便會做到也說不定。如果你今天這樣問我,我就會拍不到。但當然四十多年的友情,一輩子都忘不了。可能就是因為忘不了,也會驅使腦海出現一些東西。即使在娛樂圈這麼多人,沒有人和他的關係,除了他的兄弟姊妹,能像我和他的關係那般清楚、透切。我們很窮的時候在一起,有點錢時也一起,不是很舒服時又一起,有困難時又在一起。沒見面的那幾年就是他去了加拿大,他還寫信說在多倫多圖書館門口的池裏沒有鴨子,只有看白鴿,那張相還在我家。除此以外,大部分時間大家都會在一起,而且又住在附近。一生人有幾多個這樣的朋友?我只有一個。假如你無法忘記,它們就會在你腦海徘徊。可能會變了其他樣子,因為他而想到一些事,可能性是有的。 卓:在此我們感謝杜琪峯導演。 杜:多謝大家今天來看《七人樂隊》,支持香港電影。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香港不會再回到以前那樣,但其實我覺得只要有人便可。

editor

時間:2021年5月3日
地點:英皇戲院 iSQUARE House 5
嘉賓:杜琪峯(杜)
主持:卓男(卓)、張偉雄(張)
紀錄:鄭綺韻

卓:謝謝各位觀眾來到「嶺上起風雲──林嶺東電影回顧展」現場,在這麼大的IMAX戲院觀看《七人樂隊》。這部戲有七位導演,其中一段就是由林嶺東導演執導的《迷路》,這也是他的遺作。我們在此首先代表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感謝寰亞電影公司對這次回顧展的支持,給我們放映《七人樂隊》作為閉幕電影,為林嶺東導演首個回顧展畫上圓滿句號。

張:歡迎我們今天的嘉賓杜琪峯導演。

卓:杜琪峯是《七人樂隊》監製,也是其中《遍地黃金》一段的導演。多謝杜sir。

杜:大家好。

張:首先想問問杜sir,《七人樂隊》的前身是《八部半》,整個構思何時開始?進行的情況又是怎樣的?

杜:如果沒記錯的話,大概是八年前左右開始吧。我們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是因為我們主要的幾個導演,徐克、林嶺東、許鞍華、譚家明,都是在無綫出身的。是因為有菲林,才令我們可以在這個範疇有一點作為。這是很值得紀念的,不過現在拍菲林戲的機會幾乎是0.1%也沒有。它的歷史意義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紀錄了很多香港的事情,亦紀錄了很多導演的心血。我自己的意念是向菲林致敬。我們的主要骨幹都是同一時期出生。後來希望加入一些對香港電影也有很大貢獻,或者是帶領香港電影去到一個新階段的,好像洪金寶大哥和八爺(袁和平)。他們帶香港電影去到荷里活,也令很多荷里活電影在動作設計上有了改變。這些都是我們印證了歷史,見證香港的電影創作帶動了一小段時間的潮流。我想幸運的是,當時一談起想做這件事,去找每個人時,大家都很贊成做這件事。唯一遺憾的是,吳宇森當時答應了,但他想拍時身體抱恙。所以《八部半》就變成了《七人樂隊》。《八部半》最早的想法,是我們八個導演拍了八段後,希望新一代導演也拍一次,反映現在年輕人怎樣看待那個時代。所以有了《八部半》那個「半」。

卓:有薪火傳承的意思?

杜:可以這樣說。我們是想新一代和舊一代多點接觸,在思想上、在電影的世界裡,就算不是真的接觸,也好像可以觸碰到大家。也很榮幸在寰亞公司支持下,那半部也在計劃中,叫甚麼名字現在還未決定。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是在香港歷史上留下一個記號。

卓:我也看到七段影片都對香港充滿很深的感情。這是否也是初期你和他們談的時候加的一個註腳?即是對香港的感情。

杜:當時大家都很困惑,如何分工拍不同年代。後來我就想不要逼誰做甚麼,由天決定,就抽籤吧,抽到誰就是誰。如果你找到哪個肯跟你交換,也可以。我想大家在電影圈這麼多年,都是很老練的了。你說是不是對香港的感情,如果是說到這樣的題目時,我想大家都不會離開香港,不會說荷里活,不會說澳洲、英國,我想那是大家的基本理解。

張:東san(林嶺東)將《迷路》交給你時,你的感受如何?

杜:是直至他們全部人都完成了,到要整理時,我才第一次看。我會看到每位導演都有自己心底裡的一些點滴在影片裡面。而給我最強烈感覺的,是林嶺東。因為以我們這麼多年的友誼,我們幾乎自小玩到大,我從沒想過他會拍一部《迷路》這樣題材的戲。如果你拿走了他的名字,我會以為是許鞍華拍的。

最近二十年來,我和他的關係是一年見面幾次。他去了荷里活之後,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香港,間中會回來,但這二十年可能都多了在香港。但是他在馬來西亞有間屋,可能會住上幾個月,日本有間屋又住幾個月,上海有間屋,又住幾個月,溫哥華又有間屋,又住幾個月。每次回來就會一起吃飯。我覺得他像王家衛說的「冇腳嘅雀仔」。他或者對香港不是那麼留戀,或者他比較喜歡外面的世界。但是在這部電影中,突然給我一個很大的感覺,原來在他心底裡,他的根是在香港的。我一直誤會了他二十多年。這也是一件禮物。雖然他靜靜地離開了,但留下了這樣一部電影,令我有很大感觸。

張:《迷路》中任達華的角色,會不會像是林嶺東自己?

杜:不像,任達華說他演林嶺東,但林嶺東不會這樣。他的火很勁的,任達華太柔。不過可能林嶺東叫他演一個「不要這麼像我」的林嶺東。他也不是這樣教兒子的,他看到兒子不知多開心,他很少在別人面前這樣。

卓:我們的看法是林嶺東有一種藝術家的個性,對自己的生命有一種感應。我們看有些外國導演,年紀漸長,有時拍電影時就是對生命有一種領悟。我覺得《迷路》也是對人生有一種已臻化境的看法。

杜:裡面是有一個轉變。很難說人生甚麼階段有甚麼轉變。最重要是現在,現在怎樣就是怎樣。就好像我認識林嶺東,我有多少東西不知道。他拍的《迷路》也不是以前的林嶺東電影。還有,他是1955年出生,但告訴我是1954年。他死後我才知道,原來是1955年。如果我死先,我就一輩子都以為他是1954年。所以人生每個階段有不同感受和表達,是必然的。不用害怕也不用高興,這只不過是一個過程。

張:不如說說你的《遍地黃金》?

杜:已經很清楚了,「遍地黃金」喎,但下下都捉不到才抵死嘛!我都不知道失了多少機會,條氣唔順才拍這部戲出來。

卓:你們當日決定哪個年代的抽籤是怎樣抽的?是不是齊人一起抽籤?

杜:不是齊人的,有兩三個沒有來。

卓:之後有人調換年代嗎?

杜:大家都沒有調。但是最百厭的徐克就不肯跟,硬是弄個未來出來。老實說也沒所謂,要看真正目的是甚麼。那只是一個模式而己。如果電影是這麼死板就不是電影了。有些部分我覺得是要頑皮,或者是要有點叛逆的,那麼徐克就是叛逆了。

卓:為甚麼這七段影片的製作年期橫跨了這麼長時間?我知道阿Ann(許鞍華)是2014年拍攝?到2018年才完成這七部,是嗎?

杜:最後的應該是譚家明那部。最早是許鞍華拍完。阿Ann很乖很企理。

卓:那麼杜sir你是第幾個完成?

杜:我隨時都拍得,我說你們差不多了,我就可以動手。因為我怕沒有錢時要補貼,如果沒錢了我就拿自己那份出去。我沒所謂,拍茶餐廳,我一直都在想茶餐廳,有多便宜,多少錢租一日。

卓:現在七段的預算是平衡的?

杜:平衡的,自己超支自己補回。但如果真的不行也要想辦法,因為作為監製交不到片要「孭鑊」的。

張:我想問一下菲林的問題。你們有這次機會用回菲林拍,成本貴很多嗎?有沒有可能找新導演再拍部菲林短片呢?

杜:對這班這麼熟練的導演來說,菲林和數碼都沒問題。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要甚麼,不會浪費菲林。經歷了這麼多年經驗,我相信大家已有一個本能。這個做法的大前提是大家明白大家都是用菲林的。除了是講香港,也是對菲林的致敬,所以一定要用菲林完成。如果真的不行就再說吧,但沒有人說不行。新一代導演卻不需要像我們這樣,因為時代不同了,他們應該用現在的器材,用現在手上有的兵器,去做他們應該做的事。

卓:再問問有關東san電影的問題。你提過你和東san都曾經在電影上有頗不同的理念,那麼你可以說說你最欣賞東san電影中的特色是甚麼?

杜:看完《迷路》後,都忘了以前的林嶺東是怎樣的。我看他的電影時,已是很遙遠的事。那時在新藝城每次午夜場上畫,就一定是我和他兩個人飲到大醉,才敢坐在麗聲戲院樓上。下面那群咬蔗幫,嘩,一個唔覺意,粗口橫飛,老豆老母都要出來。那時我和他一起看的,起碼超過了四、五部,《龍虎風雲》、《監獄風雲》、《學校風雲》、《君子好逑》、《陰陽錯》等等。他的電影在劇院的效應是相當強烈的,他在人物和劇情的操控方面,那種硬淨,是能夠提升到戲院裏的氣氛,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寫人物有他自己一套,每部戲的人物都很清晰要怎樣,每個演員應該怎樣,來符合他所創造出來的人物。少少出錯都會罵,但你平時很少看到他這麼忟憎,他是潮州怒漢,很硬淨的,和他的作品一樣。所以怎會想到他拍了部《迷路》,真想不到。

卓:《迷路》精彩之處在於,看其他六部戲時會找到六位導演的蛛絲馬跡,在他們以前的電影裏見過。但《迷路》的感覺是洗盡鉛華,沒有了那種所謂的「很硬淨、很火爆、很高漲」的情緒,反而是很淡淡然的人生。

張:東san很清楚自己這次不是拍動作片。

杜:是的,沒有動作,只是撞車撞到任達華,不過那都是假的。不是他以前那些。那裏是「偷雞」的,但偷得靚。

張:旁邊的影廳正在放映《花樣年華》修復版。我覺得有點遺憾是這次放映的林嶺東電影,沒有一部是修復版。如果要修復東san的戲,你認為他最重要的作品是哪幾部?

杜:有很多部。午夜場那些是很刺激的,像坐過山車般,那時能夠過到骨的都是好電影。如果一定要選一部的話,我會說是《龍虎風雲》。

卓:現在開放給觀眾發問。

觀眾一:杜sir你好,《七人樂隊》是用菲林拍的,請問為甚麼不用菲林放映?有考慮這樣嗎?

杜: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不過我聽說現在已沒甚麼戲院是可以放映菲林了。值得保留一個菲林拷貝,不過弄個拷貝出來,要花不少錢。

觀眾二:你好,我想問,《七人樂隊》是合拍片,而打算找新導演拍的那一部,會是合拍片嗎?《七人樂隊》也很好看,不過對新導演來說,創作上少一點限制會不會比較好?

杜:別說是新導演,舊導演也要少一點限制,導演都是不想被人限制的。我們在香港的成長過程中,很多時都有限制。那限制不是來自現在那些,而是你根本未必夠錢,未必夠時間去拍,但你會盡力拍好一部電影。我覺得你說的這些問題,是不會完的。不是這個問題,就是那個問題。但我覺得,如果合拍片能夠令多些人看到香港電影,我們也是應該爭取的,令香港電影去到多一些地方。

卓:杜sir也說過,其他六位導演在《七人樂隊》整個創作上都享有很大的自由。

杜:對於新導演也是這樣。當然,如果改變少少令事情變得可行,為何不可?這是我的態度。我拍過一些自己不喜歡的電影,但如果我不拍那些電影,我的公司就會倒閉,養不到那麼多人。但當我拍那些電影時,也不會沒有心機,我都是用心去拍商業片的。但我真正想拍的電影,很多人都不明白。連我師父都罵我,來客串,話了我一日:「Johnnie 仔你在做甚麼?你日日都在幹甚麼?」我都明白的。他們不是罵你,只是肉緊你才這樣說。那我覺得剛才那位觀眾說的那個問題,我們是盡量令年輕人有機會,我們必須這樣做,日後都要這樣做。但是他們也要機靈,大家互相保護的唯一方法就是團結,互相尊重。我們今天這七個導演能夠走在一起,是很難得的事。我問過幾個大陸導演,兩個都不能走在一起!我們拍《鐵三角》他們都不解,三個怎能走在一起。現在還要七個人!我想這就是香港的特色。我們雖然有不同的風格和脾氣,但整體而言大家都很尊重這個行業,為這個行業著想。

觀眾三:我發現杜sir用歌曲都很有意思,你在《遍地黃金》就用了〈似是故人來〉和〈倩女幽魂〉。請問能否講解一下?謝謝。

杜:是的,只有你提起這個問題。《遍地黃金》拍的是2003年,那一年,梅艷芳死了,張國榮也死了。我覺得他們是時代很重要的靈魂。我也想提醒大家,香港曾經有這麼偉大的兩位歌手,殿堂級的。我內心其實希望大家記得他們兩位。

觀眾四:杜sir,你和林嶺東先生感情很好,他離開了,你也很感觸。你會否拍電影去緬懷林嶺東先生?

杜:刻意講就拍不出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剛好,或者出現一個 sparkle,你便會做到也說不定。如果你今天這樣問我,我就會拍不到。但當然四十多年的友情,一輩子都忘不了。可能就是因為忘不了,也會驅使腦海出現一些東西。即使在娛樂圈這麼多人,沒有人和他的關係,除了他的兄弟姊妹,能像我和他的關係那般清楚、透切。我們很窮的時候在一起,有點錢時也一起,不是很舒服時又一起,有困難時又在一起。沒見面的那幾年就是他去了加拿大,他還寫信說在多倫多圖書館門口的池裏沒有鴨子,只有看白鴿,那張相還在我家。除此以外,大部分時間大家都會在一起,而且又住在附近。一生人有幾多個這樣的朋友?我只有一個。假如你無法忘記,它們就會在你腦海徘徊。可能會變了其他樣子,因為他而想到一些事,可能性是有的。

卓:在此我們感謝杜琪峯導演。

杜:多謝大家今天來看《七人樂隊》,支持香港電影。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香港不會再回到以前那樣,但其實我覺得只要有人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