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文字版全文收錄)

〔編按〕發生在1980年代的林宅血案,至今仍埋藏在重重謎團中。華視「我想說的是」於2026年2月10日上架由陳信聰主持的《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訪談影片,邀請當年第一位發現林宅血案現場的田秋堇女士回憶事件,以及對台灣民主之路的思索。獨立評論得到「我想問的是」團隊授權同意,整理逐字全文刊登。

由陳信聰主持的《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訪談影片,邀請當年第一位發現林宅血案現場的田秋堇女士回憶事件,以及對台灣民主之路的思索。 由陳信聰主持的《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訪談影片,邀請當年第一位發現林宅血案現場的田秋堇女士回憶事件,以及對台灣民主之路的思索。 圖片來源:截取自我想問的是... YouTube

陳信聰:這一陣子因為一部叫做《世紀血案》的電影,引起很多爭議,很多人談到這位導演叫做徐琨華、他的阿公叫做徐梅鄰,是以前警備總部的發言人。而這部電影竟然沒有好好去做考證、也沒有得到當事人的同意,也沒有對於整個論述好好掌握,46年前發生那麼悲慘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電影就拍好殺青了。

演員寇世勳說,這是一部「沒有意識形態」的電影。這讓更多人害怕。甚至後來看到部分的劇本,把兇手引導成所謂的台獨分子,甚至有人指涉是史明歐吉桑。這一連串事件引起很多人的憤怒,但我相信,到現在為止,應該還有很多人不知道,46年前的林宅血案到底是怎麼回事。46年前的那一場悲劇,究竟是誰下的手。而46年過去了,為什麼到現在,真相還沒有辦法水落石出?

因此我們今天邀請到一位非常重要的來賓──監察委員田秋堇。她除了長期投入人權、民主、環保運動之外,這幾十年來也長期參與林宅血案的調查工作。為什麼呢?因為46年前的2月28日當天,林義雄被抓到景美軍事看守所,太太方素敏前去探望林義雄,家裡只剩下林義雄的媽媽與他的三個女兒。方素敏打電話回家的時候沒有人接,她很害怕很緊張,因此拜託林義雄的助理田秋堇可不可以到家裡去看一看。那個時候,血案已經發生了。所以,田秋堇是第一個進到那個人間煉獄,慘絕人寰現場的人,看到那樣的情景。我相信她當時應該是幾乎整個人崩潰,所以她第一時間打的電話是打給田媽媽。之後,她也陪伴著林義雄、方素敏與林奐均,度過這一段最最難堪的歲月。

今天,我們就要請田秋堇來談一談當年的事情,以及這46年來的調查結果,當事人怎麼看這部電影,還有接下來的台灣民主,我們該怎麼樣進行下去。

或許這一集會有點沉重,但我相信這一集對台灣民主及林宅血案的調查,以及對許許多多的台灣民眾,將會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集影片。

即使再難過,我都要站出來告訴大家這件事

田秋堇:其實我當時第一時間打電話是我爸爸接的。後來我爸爸媽媽都有趕到林家,我媽媽後來也有到醫院去。

我今天會上節目來談這件事情,事實上對我滿難過的。我一直以為經過這麼多歲月,這個事情的重量會減輕,但事實上我發現每次我只要開始講,那個現場就回來。但是不能不講。因為老天讓我活著,老天讓我跟那個兇手幾乎是差不到幾分鐘──(陳信聰:他是一點多離開林宅的),我好像是一點半到。經過46年,我看一些紀錄,原來他才走沒多久我就到了。事實上我這麼多年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老天爺為什麼讓我活下來?為什麼我沒有遇到兇手?

所以我覺得,我應該要站出來講的時候,我應該要講。再難過都應該要講。尤其是最近我看到這件事情,我發現很多人真的不知道。後來我覺得也難怪,46年前的事情,現在50歲的人當時才4歲,現在60歲的人當時才14歲。賈永婕董事長我非常喜歡她,她說她都不知道。她那個時候才5歲。如果家裡的人不講、學校老師也不講,她成長過程中確實會不知道。所以為什麼人權教育這麼重要。台灣的人權教育,有些人誤會說這個好像都是在批評國民黨的,「你們講的都是在批評國民黨」。但問題是也很抱歉,就是國民黨執政這麼多年,這個真的是不能夠不提到。

我們講這些事情,就是要讓大家知道,一個絕對的權威統治這個國家的時候,它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包括林義雄,包括我們很多人,我們正在盡全部的努力,我們期待台灣成為一個大家都可以自主、做自己的主人的地方。我們不會再有任何人隨便進到人家家裡,把男主人抓了,然後還進到人家家裡,把人家的母親跟小孩殺死。我們的國家,再也不要發生這樣的事。林義雄這麼地悲傷、這麼地沉痛,他撐到現在,就是希望台灣可以成為他理想中的國家,成為一個大家可以安全言所當言、為所當為的國家。如果大家都不知道,我至少應該站出來講,當時我看到什麼、我遇到什麼。

當年「不要講」的決定,或許是錯的

陳信聰:我昨天晚上跟秋堇姐聊了很久,通電話通了快一個小時。聊到這部電影,我也跟秋堇姐說,其實我長期以來主持的一個想法是:那麼痛苦的事情,說實在我不但無法想像,更不敢想像46年前林宅血案林義雄遭遇到什麼樣的情形,不敢想像方素敏身為她們的母親,遇到什麼事情。因此我本來是想,今天的訪問,不要請秋堇姐談46年前看到的東西。

可是秋堇姐跟我講後,我再回去翻很久以前我買的林義雄這兩本書,林義雄寫給那個僅存的女兒──林奐均的一封信。那是在1980年228林宅血案發生33年之後,他在寫給林奐均的家書裡面說,他很感謝老天、還有醫生,讓林奐均可以撿回這一條命。但林義雄請求林奐均原諒爸爸,在她在最悲慘痛苦的時候,林義雄能做的事情是那麼那麼的少。那個時候林奐均是9歲。經過了30多年,林奐均已經40多歲,林義雄才第一次跟他的女兒講,到底1980年林奐均的阿嬤、還有她的兩個妹妹,被從背後刺進心臟而不幸死亡,當然也包括林奐均自己,真的是福大命大,差一點點就被刺進心臟,但是救回來一條命。在30多年之後他第一次跟他的女兒講,到底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他認為不要講這件事是比較好的。可是30多年後他跟林奐均說,或許林義雄錯了。或許講這件事才是對的。

昨天跟秋堇姐在聊到這件事的時候,秋堇姐說,儘管到現在40多年過去,那個PTSD、就是創傷後症候群,一直捆綁著她無法離去,但她還是想,如果她不講,像賈永婕董事長這樣的人,像許許多多的人,就不會知道。

我大學是因為異議性質社團,所以我在大學的時候就知道台灣大概發生過的這些重要歷史,不管是228、陳文成、林宅血案,但我們這種人畢竟是少數。不了解林宅血案的人,畢竟是多數。我不知道我這個結是不是可以請秋堇姐幫我打開。我可以請教你,在46年前的228那一天,當你接到方素敏的電話,請你去信義路林義雄他們的住家,你進去之後,你看到了什麼東西?

去景美看守所的一行人,只有她一個先回到林家

田秋堇:我不是接到方素敏的電話。那一天是我陪她去景美看守所出庭。因為前一天晚上康寧祥先生跟我們說,請我們去見陶百川先生。他覺得因為逮捕的罪名是「涉嫌叛亂」,是唯一死刑的罪,所以建議我們去見陶百川先生,請陶百川先生跟蔣經國總統說,不要判死刑。我們也趕快就去見了陶百川。那時回到信義路家裡很晚,還有林義雄的另外一個助理蕭裕珍,林太太就勸我們兩個留下來。她覺得那麼晚,我們兩個女孩子坐計程車,她很不放心,所以我們就在林家過夜。

這件事很重要,我等一下會告訴大家,這是我發現奐均的關鍵。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過夜。第二天蕭裕珍有事情先離開。那一天是大逮捕後第一次開庭,以我家過去救援政治犯的經驗,這些長期隔離、用叛亂罪名逮捕的政治犯,在裡面刑求一定免不了,疲勞審訊、給他各種錯誤訊息。後來林義雄果然跟我講, 他們騙他說我也被逮捕了,然後招了,說他做了很多事情,都是涉嫌叛亂的事。林義雄跟他們說,如果田秋堇這樣講,那一定是你們刑求她了!總之就用各種方式誘導他。第一次開庭,家屬第一次見到這些久別、生死未卜的受刑人,至少他們有辦法出庭,表示他們還活著。那即使不能講話,讓這些出庭的受刑人遙遙地看到自己的家人,那也是莫大的安慰。

所以那天早上我陪她去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出庭,因為我不是家屬。我就留在會客室等方素敏女士。等啊等,終於他們走出法庭。我看到尤清邊走邊碎念「哪有人這樣子的」、「下午要開庭,臨時通知」。我問怎麼回事?他說本來只通知早上出庭、早上開庭,結果臨時說下午要開庭。那時候方素敏急著要回家,我問她早上林義雄有沒有出庭?她說沒有。我說那你最好下午留下來。萬一下午林義雄出庭,看到所有的家屬都在、只有你不在,他會開始往壞的想。所有的人經歷過那樣長期的刑求、凌虐等遭遇之後,一定會往壞的想。萬一林義雄沒有看到你,他會擔心是不是媽媽生病?是不是孩子生病?是不是你生病?他會想很多,會增加負擔。

後來大家一起去附近隨便找個餐廳吃飯,趕快回來開庭。我就跟方素敏跟大家一起去。我那天早上沒有吃早餐,看到有小菜,我不知道那是辣的。我一向不能吃辣。我吃了以後就胃痛。

方素敏一直打電話回家都沒人接,她滿擔心的。但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這種狀況。林義雄省議員的收入因為都花在選民服務上,後來他不得不再重新開律師事務所,有另外的收入支持家計。事務所跟家離得並不遠,那時候方素敏還在上班,有時候我們會接到她打電話來說,孩子已經幼稚園下課了,為什麼打電話家裡也沒人接?叫我們回去看。有時候回去看,剛好是阿嬤出去買東西,兩個小的跑到門口玩,所以沒有聽到裡面的電話。好幾次都這樣。所以那時候我想說,大概也是這樣子。

方素敏打了幾次以後,覺得不對勁,就要我趕快回去。那時候菜也上沒幾道,但是因為我開始胃痛,也吃不下,她就把鑰匙交給我,叫我趕快趕回去。

我那時候身上沒錢。我們家庭教育,我爸爸從來不給孩子零用錢,我的老闆被抓,我沒薪水,所以我身上是沒有幾塊錢,只能坐公車,沒辦法坐計程車。我從景美看守所走路去搭車,搭到公館再轉車,轉到當時我們國際學舍附近的那個站,然後再慢慢的走回去。我還記得當時因為胃痛,我是捂著我的胃慢慢走進去。

我為什麼告訴大家這件事?因為我後來的很多年,不斷回想這些事情。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要方素敏留下來跟大家一起用餐,方素敏在那個時間回去,就會遇到兇手。如果我那時候身上有錢,我坐計程車回去,我跟那兇手離開的時間差沒多久,也會遇到兇手。那真的是滅門,連我一起滅。很多年來我一直問我自己、一直問老天爺,為什麼這麼可愛的小孩子、這麼無辜的阿嬤,會遇到這樣的毒手?但是我也慢慢看到,我們可以躲過那個兇手、我可以救到奐均,那是多麼環環相扣。只要有一個環節漏掉了,我根本無法發現奐均。

監察委員田秋堇是第一個進到林宅血案現場的人。圖片來源:截取自我想問的是... YouTube

她背部的傷口好像特寫鏡頭,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田秋堇:回到家的時候我打開門,走進客廳,跟早上我跟方素敏一起離開的客廳,毫無異樣。完全沒有一點不一樣的感覺。我要不是胃痛,我會坐在客廳等孩子回來。但因為胃痛,我想去床上躺一下會不會比較好?我平常也不會隨便去人家家裡的臥室躺下,但是因為前一天晚上我就睡在那張床,所以我就往臥室走。走過去,我就看到奐均趴臥在床上,兩腳垂在床邊,好像走到床邊就這樣子倒下去。她的臉是朝門,臉色很壞。

我爸爸是小兒科醫生。有一次他就跟我們說,小孩子平常都活蹦亂跳,如果你看一個小孩子白天在那邊睡覺,一定不是生病就是受傷。所以我就走過去問,「奐均你怎麼了?」伸手搖她。她說我好痛,阿姨你不要搖我。我以為她跌倒,看一下她的膝蓋,沒有啊?我以為她胃痛還是感冒,就繼續輕輕搖。她仍說,阿姨你不要搖我,我好痛!我問「你哪裡痛?」她說,我的背好痛,有小偷進來拿刀刺我。

我想,怎麼可能?就探過去一看。那時候的陽光從他們臥室的窗戶照進來,剛好照在她的背上。到現在,她背部的傷口好像特寫鏡頭,我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她那天穿的是卡其衣服,下面是毛線衣,然後傷口起碼三道。我眼睛看到的是三道。

我那個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這個刀一定很利!為什麼?她卡其布的衣服被割裂,下面的毛線衣被割裂,微微翻開,每一根毛線、連一點點毛線的絲也沒有被拉動。然後刀是平行的。我那時候就覺得非常不對勁。因為我是一個做家事很笨拙的人,我媽媽有時候要我幫忙斬雞,雞放在砧板上不會動,我都斬得不規則,一個小孩子是會動的,為什麼那個刀這麼整齊?而且是滿長的傷口。我就覺得不對勁。

她說是小偷。後來我過了很久才想到,我在她那個年紀的時候,我也一直以為最壞的人就是小偷了。會跑到你家的人,最壞的就是小偷,所以她告訴我是小偷。後來我看到促轉會拿到當時林家錄音的逐字整理,我跟我爸爸說的、打到馬偕醫院請他們派救護車時說的、他們說他們沒有救護車而我又打去別的地方,我都說是小偷進來,然後拿刀刺傷了奐均。

很多人都說我救了奐均,我覺得沒有。我覺得是老天保佑。我後來聽那個陪伴奐均的女警說──我們後來幾乎都住在一起,我陪著林義雄跟林太太後來搬到他弟弟的房子,奐均出院就在那邊,女警也在那邊,我們會跟女警聊天。女警告訴我們說,兇手首先下手的是雙胞胎,然後繼續在裡面等到奐均回來。後來奐均有一次在音樂會致辭,說她當時按電鈴很久,沒有人開門,她還坐在台階等。後來有人來開門了。那時因為很多人來慰問方素敏,所以奐均常常在家裡看到很多她沒見過的人,所以她也不疑有異,就背著後背式的背包往裡面走。她說那天背包滿重的。她往自己的房間走,那個人就跟在她後面。她正要把背包放下來的時候,突然有個感覺,回頭就看到那個人拿刀刺她。她可能有閃了一下。所以林太太跟林義雄後來去向仁愛醫院的院長道謝──我叫了救護車,救護車就把她送到最近的仁愛醫院。後來台大醫院醫生說你怎麼沒有把她送到台大?我說我不知道,我下車就是仁愛醫院了。非常幸運的是,當時仁愛醫院的院長是台灣的胸腔科的權威。他們去道謝時,院長說不用謝,只差0.1公分就命中要害,就是當場沒命,沒救。我後來跟刑警大隊隊長說我看到刀痕時的驚訝。他告訴我,那是職業殺手的手法。

不是我救了人,而是冥冥中的環環相扣

田秋堇:我要找雙胞胎。臥室旁邊就是林義雄的書房,因為他後來當省議員很忙,奐均也當成她的書房。我要去開書房門的時候,發現那扇門的喇叭鎖是鎖住的。我擔心雙胞胎在裡面也受傷。我想開、開不了,就踢那扇門。那是三夾板的門,它有彈性,還好門對面是另外一堵牆,我就貼著牆用腳踹那扇門。踹喇叭鎖附近的時候,門被我踢開。刑警後來一直盤問我,說你是不是當時嚇壞了、手軟了,打不開那個門把?我就握住那個刑警的手說,我以前是標槍選手,我的握力是這樣。那一定是鎖住的,真的是打不開。他說可是你說你把門踢了,鎖卻沒壞。我說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沒壞。

但是我進去的時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奐均的棉被在地上。然後她的書桌,前面的紗窗是往牆那邊倒下去。林義雄他們家的房子是正方的,問題是他們的地基是斜的,面臨馬路有一個斜度,所以他書房跟臥房有一個銳邊的三角形,這個門在這裡,是通往林太太的臥室。兇手對她下手之後以為她死了,就用棉被把她蓋住,這是刑警大隊長告訴我的。

後來女警問出來,兇手是把門鎖了,然後奐均想要向對面的雜貨店呼救,就爬上書桌。她因為已經流血過多站不穩,趴在紗窗上的時候就滾下去。我要告訴大家,我去林義雄家這麼多次,我從來沒有去那個小空間。因為小空間從來沒有做使用,連一盆花也沒有放,那是完全不能使用的空間。萬幸後來奐均爬到連通臥室的門,把門打開了,才有辦法爬到那個臥室,我才有辦法發現她。如果她一開始就掉在那裡,然後門又鎖住,我可能就在那個臥室胃痛、休息、等他們回來,然後失去救她的機會。

但是我怎麼樣百思都不得其解是,前一天晚上住在他們家,因為我從來沒在那裡睡過,即使去他家也很少進臥房,也沒開過那個門。那天有點好奇,開了一下那扇門一看,原來是很小的一個空間,外面就是馬路,還看到月亮。我記得林太太進來,看到我開那扇門,就說你記得要把它鎖住喔,她怕小偷。後來蕭裕珍進來也開了那扇門,我也跟她說要鎖喔。那時候我們大家都驚弓之鳥,怎麼可能不鎖?可是為什麼奐均那一天竟然就打開那扇門,然後爬進來,我才有辦法發現她?

所以後來我過了很多年,我不斷回想每個環節,只要一個環節漏失了,我根本不可能發現她。所以真的不是我救到她,是因為那個時間點,她在那邊、然後我走進去,我剛好看到她。

亮均、亭均。圖片來源:出自:《落花春泥與新芽》頁7)

找雙胞胎到一半,赫然想起那天是228

田秋堇:奐均那時候非常害怕。但我一定要去打電話,那時候我沒有手機,我身上沒錢啊,送她去醫院至少要錢吧?我一定要找我爸爸或我媽媽,要打電話回家、要打電話報警、要打電話給救護車。

我第一通電話是打給我家裡。我爸爸接電話,我問他怎麼辦?他叫我趕快送醫院。我打到大安分局,說林義雄家裡有小偷進來,他還吊兒郎當說,哪個林義雄啊?我心裡想,這個轄區,你們一天到晚監視林義雄,還在那邊跟我說風涼話。後來叮咚,我門一開,站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穿便服的男人,我說你是誰?他說他是大安分局的。我心裡想兇手應該還不至於知道我打電話給大安分局吧,所以就讓他進來了。不過現在想起來我有點天真,他們都知道我打電話給誰,紀錄都有。不過我還是讓他進來。所以他們後來講說什麼家屬破壞現場,我都覺得很過分,因為除了我以外,大安分局的警察是比所有人都早到的。他就站在那邊。我離開以後,他不准任何人下地下室,包括我爸爸。我爸爸當過法醫,他說他要去確認,也不讓他去。但是因為一直找不到兩個雙胞胎,所以後來康文雄跟林濁水最後就下去找,然後才找到。那時候我已經送奐均去醫院。(陳信聰:所以亮均跟亭均不是您發現的。)不是。

我那個時候瘋狂地找雙胞胎,因為她們比奐均更沒有抵抗力,我非常擔心。我當然一邊找一邊暗自祈禱,她們是在幼稚園還沒回來。我連冰箱都打開找過。因為我曾經看過報導,小朋友玩遊戲,捉迷藏,自己躲到冰箱,把自己關在裡面。我找到一半赫然想到那天是228,當時覺得非常不祥,但還是自我安慰,應該在幼稚園,應該不可能吧?

我只要一離開,奐均就非常害怕,一直叫我。那時候她已經很虛弱,還是用盡力氣,「阿姨阿姨,田阿姨,你不要離開!」但是我不能夠不離開她啊。我就很用力地跑,打電話的時候,幾乎用半喊的,讓她聽到我的聲音。

我前一天住在那裡的時候,我有開地下室的燈。地下室燈沒問題。但我那時開地下室的燈,那個上下扳動的開關整個是鬆的。完全沒反應。然後燈也是不亮的。我那時候近視,但常常沒戴眼鏡。地下室樓梯下去還有一個轉角,我就覺得怎麼那個轉角花花的?我那時還自我安慰,因為那轉角有一個書架,是不是書掉下來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看到的那個是阿嬤。只是暗暗的看不清楚。

後來刑警告訴我,地下室有一床摺好的棉被,是什麼花色。我說不可能啊,那就是昨天晚上我們在臥房蓋的棉被。我們離開的時候,它好端端地放在床頭,我還回頭看了一眼。它就在床頭,怎麼會跑到地下室去?刑警告訴我,應該是兇手拿到地下室。拿到地下室做什麼?他說,殺了人之後,用棉被把人蓋住,讓魂魄不會來找他。那是職業殺手的手法。他說他們大概準備把阿嬤押到地下室殺害,那床棉被就是要這樣用的。阿嬤的腳旁邊有放了一些「腳尾錢」,那也是職業殺手的手法,就是送你上路、送你好走,不要回來找我。奐均的那個房間,他們也發現了。只是我進去的時候,大概是被棉被蓋住,我沒有看到。這是刑警大隊大隊長親口告訴我的,說那是職業殺手的手法。

警察說:「你們要好好反省,為什麼有人要殺你們!」

田秋堇:我後來回想起來,真的是很恐怖,他就是好整以暇地等著你們一個一個的回來。他沒想到的是,阿嬤回來,他要押阿嬤去地下室的時候,因為阿嬤知道奐均放學的時間,所以大喊奐均的名字,要提醒奐均趕快跑。兇手大概慌了,在要下樓梯的半路就開始對阿嬤下手。所以阿嬤的刀痕全部在前胸。最後他割斷她的喉嚨,讓阿嬤沒有辦法再喊。

救護車來時,兩個人進來,就要徒手搬奐均。我說不行,因為我以前看過一些文章,他們都說你搬動的時候最需要小心,因為可能傷到內臟。我看到奐均的刀痕,覺得刀不但利,而且我擔心會很深。我以前曾經問過爸爸,為什麼會有我們人會有肋骨?他說因為肋骨裡面都是很重要的內臟。因此我說不行,一定要用擔架。他們說擔架推不進來。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就火了。當然很抱歉,我知道抓林義雄的人跟救護車的人根本不是同一掛,但是我那時候就整個爆炸。我說你們抓林義雄的時候都知道破門而入,把玻璃都踢破就闖進來,你竟然告訴我說什麼救護車擔架推不進來?

後來他們也被我罵得有點懵了,就去拿了兩人手提的軟擔架進來,把奐均放在擔架上送出去。他們還要下樓梯,如果說她裡面有什麼被拉動,那是很危險的。

我那時候想奐均我就交給救護人員了,我就放心了。我想要趕快好好地找雙胞胎。但奐均那時一直叫我,一直叫我陪她,所以我就跟已經趕到的朋友說,你們趕快找雙胞胎,我陪她坐上救護車。

我一直看著她,非常擔心。奐均在救護車上,比在家裡更虛弱。我記得我死命地看著她。那天外面有陽光,行道樹的樹影就落在她的臉上。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慢慢閉起來。我嚇壞了。我很害怕,一直跟她說,奐均你不要睡覺!她眼睛又慢慢睜開,又慢慢閉起來。我再說,奐均你不要睡覺,你不要睡覺!我求天求地,因為我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活著,她不能夠在我眼前就這樣走掉。而且那兩個雙胞胎都還沒找到,我好擔心。至少我要保住她。

下車的時候,我跟進去。護士把她的衣服剪開。那天非常冷,我說你們是不是拿一個什麼幫她蓋一下?然後江春男趕來了,護士說要照X光,我們又陪她去X光室。最後她就被送進去了。那時候有人要我去大安分局做筆錄。我筆錄做到快結束的時候,我記得是趙綉娃跟余陳月瑛跑到大安分局來找,兩個都要哭,說找到雙胞胎,兩個都沒了。我覺得晴天霹靂。

我還記得做完筆錄,我走出來,站在大安分局的窗口,看到外面的草地,我一直哭。那些草地都還有生命,為什麼兩個小孩沒生命?我哭到停不下來。我邊哭邊走出去的時候,有一個大安分局的警察蹺著二郎腿,非常不屑地看著我:「你們要好好反省,為什麼有人要殺你們!」

我講不出話來。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時美麗島大逮捕後,所有的電視、紙媒,鋪天蓋地的宣揚,說這些人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我去施明德家的時候,施明德家的廁所還掛著當年懸賞他的海報,上面寫說他有一對招風耳、他是一個江洋大盜,把他寫得非常可笑不堪。大家都認為那個時候是透過宣傳,製造出人人皆曰可殺的氣氛。所以我還記得仁愛醫院很多記者趕來的時候,林義雄有一個法律事務所的助理,那個小姐對著那些媒體記者大罵:「你們現在甘願了吧?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你們甘願了吧?」那些媒體大家都「恬恬」(安靜)。

林游阿妹女士。圖片來源:出自:《落花春泥與新芽》頁7

我知道做這事情的人,就是要看我們走不出這個悲劇

田秋堇:我做完筆錄又趕回仁愛醫院。後來有人去景美看守所通知方素敏,方素敏也趕來。很多教會的朋友、我媽媽、高俊明牧師娘都趕來,在那邊祈禱。我一聽方素敏來了,就趕快趕去。我站在大家旁邊,透過走廊,走廊後面是一扇窗,看到方素敏。大概有人告訴她奐均現在狀況還滿嚴重的。我遠遠看到她就是一個黑色的剪影,突然捂住她的頭大喊一聲「我的孩子!」然後就蹲下去。那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一個剪影。

後來醫生說她可以去看奐均,我就陪她進去。看到奐均的時候,我真的嚇傻了。奐均在救護車上,我叫她不要睡覺,她還會慢慢睜開眼睛;送到醫院,她還可以稍微講話,但是我們看到奐均的時候,她是完全昏迷,方素敏喊她,完全沒反應。我快急瘋了。然後我看到她床下有一瓶滿滿的鮮紅血液的玻璃瓶,我問醫生那是什麼?他說因為她的兩個肺都被刺穿,一個肺已經扁掉了,沒有辦法呼吸,另一個肺全部充血,要把血抽出來,他們才有辦法手術。我心裡想,我幾點就把她送來了,你們現在還沒有給她手術?

他們跟方素敏講的是說,情況相當不樂觀。我那時候簡直快瘋了。因為我那時已經知道兩個雙胞胎沒了,阿嬤沒了,就剩下這一個,就剩下奐均了。我那時候只有一個意念,因為以我們家救援政治犯的經驗,用叛亂罪起訴,在那個戒嚴令的時代是唯一死刑的罪,最幸運就是無期徒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回來。我那時候覺得,林義雄無論如何,回來的時候,一定要有一個孩子可以抱著他、喊他一聲爸爸。

那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什麼也不敢告訴方素敏。我只能夠握住病床的床尾的欄杆,發瘋似地在心裡對著奐均吶喊:「奐均你一定要活下來,爸爸回來的時候你至少要抱著他,一定要活下來!」我跟老天爺哀求,我說我願意用我的命換她的命。為什麼?我知道做這一切事情的人,他們就是要看林義雄墮入無限的痛苦,要看著我們所有的人走不出這個悲劇,我不能夠讓這些人得逞。

我一直求她,說你一定要活下來。除了這樣做,我不知道我還可以怎麼做。醫生跟方素敏說非常不樂觀,方素敏到最後真的就撐不住了。醫生只好開始給她一些治療跟點滴。後來到了很晚,跟林義雄一起合開律師事務所的張俊雄律師、後來也是美麗島大審的律師,進來跟我們說,蔣經國已經同意可以讓林義雄交保,出來辦喪事。那時候方素敏已經完全躺在病床上,起來把她的身份證跟印章交給我,要我陪著張俊雄律師去景美看守所辦交保手續。她把印章跟身份證交給我的時候,跟我講了一句話。她說,「林義雄要我好好照顧孩子……」

我說那不是你的錯,林義雄不會怪你的。我什麼都不敢告訴她,就拿了印章跟身份證,跟著張俊雄坐車去景美看守所,辦了交保。交保沒有任何條件。唯一的條件是美麗島大審的時候,他要出庭。就只有一個條件。

她們看起來,就像小天使一樣

田秋堇:林義雄看到我們有點驚訝。張俊雄辦了手續,我們就去坐車。康寧祥跟我們討論,不能夠讓他回家,那要去哪裡?於是我們說他的身體需要治療,把他送到長庚醫院去,也跟長庚醫院聯絡好了。送到那裡也沒有人敢跟他講家裡發生什麼事。後來林義雄告訴我,他有想到是不是母親憂傷過度,出了什麼狀況,但是他從來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到了很晚,大家討論了很久,康寧祥決定先告訴他媽媽的事,然後再告訴他奐均的事。雙胞胎是最後才講。

那天晚上他們說先讓林義雄洗個澡。那時候長庚醫院病房的浴室是一體成型的,有一個不高的門檻,地板下面有一點中空。我們在那邊陪著林義雄等康寧祥的時候就發現很奇怪,他每次進浴室,腳一定會去卡住那個門檻,然後就往前差一點跌倒。然後因為地板下面是有點中空,所以就會很大聲。我跟魏廷朝的弟弟魏廷昱陪著他,我們兩個每次都被他嚇到跳起來。後來我才發現他的腳抬不太起來。因為他在裡面被刑求,就踢他的腳脛骨,所以他的腳一直都沒有辦法抬很高。

後來大家就圍著他,都不知道要講什麼,就講一些有的沒的,故意讓氣氛變輕鬆一點。最後康寧祥來了,跟他講媽媽的事。他剛開始以為媽媽過世是因為生病或者是怎麼樣,康寧祥說不是。他完全受不了。我那時候站在那邊,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他坐著,靠著病房的床頭,頭離那面牆很近。他一直往後撞牆,一直喊媽媽,馬上就要去看。但是康寧祥跟他說不要,因為那時候傷口什麼都看得到,那是絕對會崩潰的。後來再跟他說奐均也受傷,但是正在急救,所以還有希望。然後兩個小的是安置在朋友那裡,他就相信了。第二天康寧祥才來跟他說兩個小的也沒了。那時候林義雄完全就撐不住了。

後來去殯儀館,康寧祥要我走另外一個通道,把記者引開,讓他們可以走後門進去。那天我媽媽也有陪他們去。我媽說那個冰櫃拉開的時候,林義雄跪在那裡,他媽媽的冰櫃拉開,林義雄就用頭去撞那個冰櫃,一直喊「母ちゃん」,他想跟著他媽媽一起走。

然後把那兩個小孩冰櫃拉開的時候,我媽說那兩個小的並排在那裡,胸口都放著一個娃娃。後來我看到照片,那個娃娃是我買給她們的。那是我有一次經過公館地攤,那時候我也沒什麼錢,看到那個娃娃很可愛,叫做什麼高麗菜娃娃(椰菜娃娃,Cabbage doll),我就買了一對給她們。我沒想到幫她們整理儀容的人就把那兩個娃娃跟她們放在一起。我媽說她們看起來好像小天使一樣。

《世紀血案》的電影,引起很多爭議。陳信聰訪問監察委員田秋堇,揭露發生在1980年代林宅血案的第一現場。圖片來源:截取自我想問的是... YouTube

她們是不是在那邊一邊流血,一邊等著我去救她們?

田秋堇:後來林義雄要我在長庚醫院陪他們夫妻,告訴我說,我一定不可以離開病房。我還記得有一天早上我只是去買一下報紙回來,被他臭罵,罵到莫名其妙。過了很久他才告訴我說,他有朋友來病房偷偷告訴他,調查單位想要把兇手製造成是我。很多年後發生王迎先的事件,我才想到,原來我差一點就變成王迎先了。

林義雄不敢告訴我,這種事情我可以理解。告訴對方,對方只會更害怕,所以他就自己承擔起來。反正他就下令我一定不可以離開病房。但是我現在回想起來,如果他們真的要抓我,他也是沒辦法。他能夠做到的就只是這樣子。

我在那邊陪他,後來也陪他回去,出院之後就住在他弟弟的家。我們會跟女警聊天,過程中我慢慢知道一些事。有一天女警告訴我,她們看過死亡證明書,說兩個雙胞胎是一刀斃命。其中一個女警告訴我,那個手法是一刀刺下去,然後再往下拉,就任由她們流血致死。

林義雄回到宜蘭去辦喪禮,後來被抓,透過他的親戚叫我離開那個靈堂回家去。我就回家。但是女警講的那些話我無法忘記。每天晚上我都想起她們講的,然後我不斷不斷地懷疑,不斷地問自己,是不是我在那邊用力奔跑、大聲講電話的時候,她們還聽得到我的聲音?她們是不是在那邊一邊流血,一邊等著我去救她們?為什麼我沒有下去?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發現她們?為什麼我沒有救到她們?

我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我一直問老天爺,為什麼不讓我救到她們?我跟老天爺過不去。我跟老天爺吵架。我每天哭,每天問自己,吃不下,睡不著,我媽媽好擔心。她說你越來越瘦,但是她不知道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我們家在雙城街,雙城街走沒幾步,就是雙城夜市,早上是賣很多水果的地方。我走到外面去,看到這個世界,已經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情,為什麼大家還是照常過日子?為什麼外面的世界還是照常花紅柳綠?我覺得無法理解,所以我又回到家裡。

我後來到了國家人權委員會,陪菊姐去德國訪問的時候,我們去拜訪一個專門在幫助政治犯家屬的團體。他們提到政治犯家屬的創傷症候群PTSD,我那個時候才赫然想到,原來我自己也有PTSD。原來我那個時候就處於創傷症候的狀態,但是我自己不知道。然後我強迫我自己慢慢地爬出來。我後來才知道,大家不是沒有感受,大家照常過日子是因為日子必須過下去,但是不是沒感受。所以到後來周清玉出來選舉的時候這麼多人站出來,她在台上演講的時候、她在哭泣的時候,這麼多人不斷地把錢丟上去。那些都是升斗小民很辛苦賺的錢,他們不斷地把錢丟上去。方素敏出來選舉的時候也是一樣。大家不是沒感覺。所以是台灣的許多民眾慢慢慢慢地治療了我,讓我覺得必須走下去。

你們可以滅了雙胞胎,但是你們滅不了台灣所有的孩子

田秋堇:還有一件事情讓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走下去。林義雄出獄很多年以後跟我講一件事,他說他走這條路,本來就有犧牲的心理準備,但他沒想到犧牲的是他的媽媽跟他的小孩。我很清楚,這些人想要讓我們害怕,讓我們不敢再繼續做我們認為該做的事情,殺雞儆猴。我剛好是第一個,站在最前面到了現場的、他們要警告的人。所以我不能離開。我如果離開了,那就表示他們做這件事是有效果的,他們勝利了。

當時有一群海外的鄉親,他們集資捐了錢,透過我認識的學長把錢帶回來,要我出國留學。因為那個兇手一直抓不到,他們覺得很危險。他們說我出國。我的學費、生活費,什麼他們都負責。但是我想到陳菊在裡面,林義雄在裡面,這麼多人在裡面,我不能離開。我就謝絕他們的好意。後來林義雄出來,我跟他講這件事,他就笑我「戇囝仔」,「你有出去沒出去,我也都關這麼多年。」他認為我應該出去。但是我覺得我不可以離開。因為他們正在看著我,如果我離開了,表示他們殺死阿嬤跟雙胞胎是有效果的,以後還會這樣做。所以我不可以離開。

我一直堅持到有一天我結婚了,我自己也有小孩,那個兇手一直沒有抓到。我告訴我自己,林義雄的大妹當時去城隍廟求籤,城隍廟說這個人已經不在人世間了。這也是有可能的,因為這件事情的反應,完全出乎那個下旨令的人的意料,所以把他滅口也是有可能的。我就這樣自我安慰。但是有時候還是會控制不住。我先生後來當選省議員,他住在霧峰,我住在羅東。我辦雜誌,常常需要忙到很晚才回家。我當時沒有車,有時候半夜11、12點騎著腳踏車從辦公室回家。打開大門,走過小小的庭院,然後開門,然後那個回憶就回來了。我當時開林家大門的那個感覺跟回憶就回來了。在那個黑暗的小小的庭院中,我強迫我自己把門打開,強迫我自己走進去,走進我們暗暗的家。

我的兩個小孩,我婆婆都會陪兩個小孩睡,所以兩個小孩都在她旁邊。我看到我婆婆房間的小夜燈,看到蚊帳,他們都安然地在那邊睡覺。但是我沒有辦法。我一定要走到蚊帳前面,很仔細地看著他們,有在呼吸,有在呼吸,真的有在呼吸。有時候我還偷偷的把蚊帳打開,再確認真的沒事。

好幾次以後,有一天我就崩潰了。我確認他們沒事後,走到客廳,坐在椅子上崩潰痛哭。我不敢哭出聲。這件事情我不敢讓我婆婆知道,不敢讓我家人知道。我婆婆她是一個很傳統的女性,她當然知道我的背景,但是跟她講這件事,她會覺得不吉祥。這事情非常沉重,我也不想讓我任何家人知道,因為知道了也幫不上忙。那是我自己必須去面對的恐懼。我在那邊哭,哭到發抖,不能發出聲音。

然後在那個黑暗的客廳,我突然告訴我自己:好,就算你們有辦法對付我的兩個孩子,但是台灣還有成千上萬的孩子。

那個時候我好像幻覺一樣,感覺我被很多的台灣的小小的孩子圍繞著。我覺得你們可以滅了雙胞胎,但是你們滅不了台灣所有的孩子。這些孩子都會長大。

我就從這裡谷底反彈,站起來,不再恐懼。我要徹底打敗你們。我連這個恐懼都不要。

所以後來當太陽花學運他們第一晚衝進來,我坐在旁聽席上,透過手機用Line跟那些回到南部的立委說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我當時不認識林飛帆,我不認識很多人。但我看著他們在下面,我突然覺得沒有錯。當時我感受到的那些小孩子的力量,現在這些力量,那不是幻覺。

也許有人認為說你啊,就是傻傻的,靠著自我安慰,靠著莫名其妙的所謂理想走到現在。但是我覺得今天的台灣真的跟當時不一樣。現在台灣如果繼續維持這樣的民主制度,不可能再有人再做出林宅血案那樣的事情。因為台灣的人民已經用各種方法去教育、教訓當時做這些事的人。

林義雄、方素敏與三個女兒。圖片來源:出自:《落花春泥與新芽》頁27

我媽媽說,她們嘴裡還含著糖果

陳信聰:補充一下,剛剛秋堇姐談到您發現奐均、搶救她的整個過程,我的朋友大概都清楚,我不是想要把很多讓人非常難過的事情放到媒體上談的,但我發現不只是101董座,我身邊有很多很多朋友真的不知道那樣的行徑是多麼慘絕人寰。秋堇姐發現奐均的時候,她其實已經身中了6刀,只差0.1公分就刺到心臟(田秋堇:醫生是說刺到要害,就是會當場當場沒命)。但60歲的林游阿妹,就是林義雄的母親,她其實是中了13刀、14刀。秋堇姐說是因為她希望可以很大聲喊、能夠救奐均的一條命,所以兇手是用割喉的方式,她最後也是因為割喉而失去了生命。兩個雙胞胎姐妹當時只有7歲。林亮均、林亭均,她們是在地下室的角落被發現,一刀斃命。

田秋堇:那個地下室有一個小房間,門打開是通往公共樓梯的樓梯間。如果你從樓梯間進來,會看到地上有一塊鐵板,鐵板打開就是通往他們地下室的門。所以那個鐵板一定是上鎖的。那兩個小孩子打不開那個門。他們被兇手追趕到地下室,然後跑到那裡去,就在那邊遇害。因為後來找了很久才找到那裡,才發現他們。我媽媽說,她們嘴裡還含著糖果。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對這麼可愛的孩子下得了手。刑警大隊隊長告訴我說那是職業殺手。他到底接到什麼樣的指令?很多人說到現在沒有抓到兇手。我說國畫有一種手法叫留白,把烏雲慢慢地鋪起來之後,你就知道月亮在哪裡。我們就看到這麼多的烏雲,月亮就在那裡。

監察院的調查、促轉會的調查,所有的這麼多的證據,最讓我驚訝的是監察院的調查。他們說有一通電話,兇手從林義雄家裡打的,打到一個叫做金琴西餐廳的地方。為什麼我這麼驚訝?這個金琴西餐廳在當時事發的時候有媒體報導過,我有看到,印象非常深刻。他說有一通電話從家裡打到金琴西餐廳,找一個什麼先生,廣播之後沒有人來接,兇手就掛了電話。但那個不是所有的媒體都有報導,一下也就過了。大概後來有人去追問,相關單位說沒有這通電話,就過了。

我那時候以為是記者揣測想像出來的新聞。看到的時候才想到,原來這是真的。那個記者怎麼會知道呢?所以我後來想了很久,會不會情治單位裡面有些人也看不下去,然後跟他非常信任的媒體朋友透露這個訊息,讓他見諸報紙?很可惜的是後來這個訊息警方也查不下去,因為相關單位說這是一個假的訊息。但是從所有林義雄家裡的錄音整理出來就是有。這也是一塊烏雲。

會問「怎麼抓不到兇手」的人不是天真良民,就是政治白癡

陳信聰:我們今天大概不會對於大家都知道的資訊再花太多時間,但我真的要拜託所有在看這一集的朋友,如果您對林宅血案還不是那麼瞭解的話,請你去搜尋幾個關鍵字:第一個叫做「彩虹專案」,是針對當時不管是美麗島事件或是其他政治犯的全面性監控,不管是派特定的人士在他的住家、在他的辦公區域24小時監控,以及電話的全面監控。46年前1980年的2月28日,那時就是彩虹專案在執行、監控林義雄住家的最關鍵的時段。

另外一個是「撥雲專案」。這是在滅門血案之後第4天,也就是1980年3月3日,由包括刑事局、台北市警察局、調查局、憲兵司令部、國安局一起組的一個調查專案小組,而這個專案小組就把兇手引導叫做「治安事件」,甚至引導說這是台獨分子所為。這件事過了46年,到現在還在發生。我們看到在那部電影劇本裡面指涉史明歐吉桑等,是讓人非常憤怒的一件事。

為什麼我們會認為這一定是情治單位所為?第一個是剛剛談到彩虹專案,那麼多人在監視的情形下,兇手可以在大白天中午12點的時候,在所有人的監視下進到林義雄的家裡面去行兇,待了70幾分鐘,若無其事地出來之後消失在人群當中。

第二個是所有非常關鍵的證物,都被銷毀了。剛剛秋堇姐談到一通電話,在殺了林義雄的母親、兩個雙胞胎以及最後倖存的大女兒之後,在林義雄家裡打了一通電話到金琴西餐廳,位置是在台北市的南京東路上,那當然就是跟他的長官說「我完成任務了」。打到金琴西餐廳說「我要找王先生」,西餐廳接到電話說哪裡有王先生,然後他就掛電話。(田秋堇:是廣播,廣播沒有人來接。)所以你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很荒謬的。

再來就是我們剛談到撥雲專案的誤導辦案調查,另外那時候還有發現12枚指紋,當然包括林義雄的家人。調查人員後來發現有兩枚指紋找不到。一枚指紋也許是調查人員的,但還有一枚指紋,到現在根本不知道是誰。如果是治安事件的話,一個人在當兵,一定有按指紋,或他再從事犯罪行為,也一定會被抓到。可是46年之後,那枚指紋到現在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或許我再轉個角度,我其實也必須坦承,大概10年前,我訪問過薛化元老師、張炎憲老師,訪問了很多不管是學者乃至於直接進到政府機構的人,我其實那時候有點年輕氣盛,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我說你民進黨執政這麼久了,2000年阿扁也當總統,你要拿的證據、你要調查的資料,你應該都拿到了,怎麼可以說這麼久了,這個事情還沒有辦法水落石出?兇手是誰,到現在還搞不懂?

我必須在這邊懺悔,是我太荒謬、太天真太幼稚太無知。我剛在念林義雄寫的這一本《只有香如故》,很多年前林義雄被問到兇手是誰,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破案?林義雄說,會問這個問題的人,不是太過於天真的良民,就是政治白痴。

我很尊敬賈永婕,也完全能理解她對這件事情的陌生。她說當權者要出來講清楚,後來又解釋說所謂的「當權者」是當時的當權者。但我也想再請教秋堇姐,從46年前直接看到現場,對你造成這麼大的衝擊,到後來你陪伴著林義雄、方素敏、當然也包括林奐均,你們兩代人的交情(田秋堇:我們沒有陪伴他們。後來林義雄很快就被抓回去,林太太就帶著奐均去美國。我去美國有見到奐均,奐均非常多年後才回到台灣。他們是非常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是許許多多人的陪伴跟幫忙。)後來你也從政了,長期參與民主運動,當了監委之後也參與了林宅血案的調查工作。(田秋堇:很抱歉,我本來想參與調查,但是調查委員蔡崇義委員是法官出身的,他跟我說,田委員,你不能參與調查,因為你是證人。所以這個調查是由蔡崇義委員跟范巽綠委員負責,我是去作證說我當時看到什麼。)

我要請我的好朋友們,大家如果願意花時間的話,第一個去看1996年江鵬堅、李伸一監察委員做的一份調查報告,但他們其實受到很多的阻礙。在2023年,剛談到的蔡崇義監委、范巽綠監委也做了一份調查,其實有非常多重點在網路上都很容易找得到。我請教秋堇委員的一點是: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民進黨已經兩次執政,阿扁8年小英8年,賴總統也將近2年了,還是依然遭到系統性的杯葛?關鍵的檔案到現在還被視作一定要永久保密?46年前犯下這個案子的人、相關的人、下指令的人、結案的人、拿錢的人、給錢的人,我相信還有不少人還活著。可是為什麼我們的調查就是沒有辦法突破?

雙胞胎姊妹。圖片來源:出自:《落花春泥與新芽》頁23

證據早就被消滅,你還想查出什麼?

田秋堇:馬英九總統要選總統之前公開宣布,他如果當選總統,要徹底重新調查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我那時候立刻在立法院開記者會。我說這個案子如果要破,早破了!當時公開懸賞多少次,公開懸賞金額是在那個時代非常大的一筆數目。但是就像我剛剛跟大家講的,我只是忍不住拜託,提醒刑警大隊隊長去調林家的電話錄音帶,他都告訴我情治單位跟他說沒有這個錄音帶。事實上確實有,而且逐字整理都出來,他竟然拿不到。我那時候在立法院,公開問馬英九,你想查出什麼?你想查出當時蔣總統治理下隱藏起來的什麼證據?這些證據早就被消滅。

我先生當選縣長以後,我想說老公是縣長,我打個電話給台北市刑警大隊,拜託我是不是可以看一下當時林宅的一些資料?當年刑警大隊接電話的長官就跟我說,很抱歉,因為我們都放在地下室,這麼多年了,前一陣子剛好淹大水,資料都泡爛了。我說我至少可以看一下我的筆錄吧,他找了很久,我的筆錄還在,就給我看了。我發現錯字連篇。我那時候因為一直哭,淚眼汪汪的,也沒看清楚就簽字了。就是說,那個資料的保存,還有當時辦案的人到底是找到什麼資料,銷毀了什麼資料?後來我問蔡委員,蔡委員也跟我說那個錄音檔,本來說好有錄音,至少就可以找到那個打電話人的聲紋,結果錄音竟然說被銷毀。你有辦法嗎?情治人員也是,銷毀的人是40年前的人,他們去找到那些情治人員,要不是過世,就是還活著但已經失智了,什麼都問不出來。

我在監察院,調查的大部分都是環保和食安,還有能源議題。我當然也知道保密的問題,也覺得有點奇怪。不過我有跟陳俊宏老師討論過。我跟他去德國參訪史塔西博物館,當時東德秘密警察的總部,後來變成人權博物館,所有的資料全部公開。我說為什麼我們不能這樣做?他說他也想了很久,最重要的是東德是整個政府徹底瓦解,所有當時的公職人員全部都解甲歸田,所以是全新的政府,全新的人員來管理那些資料檔案。但我們不是。那些人現在搞不好還在體制裡面。但是我不知道這裡面到底發生什麼,因為我一直沒有進入這個體系裡面。

不過我是覺得林義雄先生講的沒有錯。我們找到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是下指令的人。下指令的人也不會在體系裡面留下任何文件紀錄。你看江南案抓到的是誰?抓到的是真正下指令的人嗎?(陳信聰:江南案抓到的是竹聯幫的人。對,是執行的人沒有錯,但不是真正最該負責、罪大惡極的。)最該負責的人有坐牢嗎?沒有。大家都知道是誰。他被外派到新加坡不是嗎?他為什麼要遠離台灣?現在我們可以外派到新加坡是不錯的職位,但是外派新加坡對他而言是流放,是下放啊。所以為什麼林義雄會講這樣的話,我當然覺得真相一定要去查明,我也支持查明真相,查到後來應該也要跟大家做一個完整的公佈。

他想為他的孩子打造自由世界,沒有想到他的孩子先犧牲

陳信聰:我也做一下補充,之前我們其實已經通過《檔案法》、《政治檔案條例》,但現在法律跟法律之間還在對撞抗衡。因為情治人員說必須堅守《情報工作法》,所以很多機密的東西現在還是永久的機密,還沒有辦法解密。這個當然是包括憲法跟法律的一些衝突。

再回到林義雄這本書,林義雄跟林奐均講得很清楚,不管是228或是林宅血案,放到歷史上,放到世界各國,這並不罕見。比這個更殘酷的事實更多、更嚴峻、更沒有人性。所以把這些兇手抓出來碎屍萬段也無濟於事。林義雄的說法是,那我們要做什麼?我們要做的是更確切讓台灣落實民主,才不會有再一次的林宅血案,或是228,或者是陳文成事件。

可是同時我也要請教,我不知道我在這件事情上是不是過度悲觀。我們已經過了46年。秋堇姐您其實年紀也還滿大的,林義雄先生已經80幾歲。甚至我現在52歲,林宅血案發生的時候我是6歲。再過也許10年、20年、30年,連我們這種50幾歲的人也都走了,依然不知道林宅血案是怎麼發生的,是誰下令的,是誰行兇的,你會怎麼想這件事情?

田秋堇:我想一件事,不可能百分之百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想想看,希特勒在歐洲是多大的禁忌,在全世界文明國家是多大的禁忌,還是有白目的人會去扮演納粹,包括英國王子也犯過這個錯。我走到現在,覺得很難去要求別人,我只能要求我自己。

我記得我看過一句話,我後來把它放在我的書桌上。那句話叫做:「不是有了希望才行動,是因為有行動才有希望。」我最近看了一個韓劇叫《公益律師》,裡面有一個女律師,被人家質疑說:這世間可能都沒有一個好人,你為什麼還充滿信心?她說,如果都沒有好人,那我就來當好人吧。可能是有點天真,但是我覺得有時候天真也是一種力量。

我覺得我一路走到現在,這世間永遠有人不知道我們的事情。不可能所有的人百分之百都知道。但是現在網路這麼發達,你查一下可以看到很多資料。我記得林義雄告訴我說,他走上民主運動這條路,他有自己犧牲的心理準備。我記得我當他秘書的時候,當時出版《金恩傳》,我非常感動,把那本書借給他看。他把書還給我時,我很期待,想看他的分享,結果他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說金恩在美國都發生這樣的事情,在台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那時候嚇一跳,心裡想他的反應怎麼會是這樣?覺得好悲觀。但是那時候我也覺得,他的擔憂好像也不無道理。

他跟我講他有自己犧牲的心理準備,但他沒有想到受害的是他的母親跟女兒。他告訴我他為什麼想走上民主改革的路,因為他去美國訪問的時候,美國國務院邀請他,他們走過一家非常大的超市,看到有人在堂而皇之的抗議。那時候台灣還是戒嚴時代,他覺得原來有這樣的世界,你有不滿,就可以公開的站出來,講出你心裡的話。他覺得這很好,他希望台灣有一天可以變成這樣的世界,他想為他的孩子打造這樣的世界。結果沒有想到他的孩子先犧牲。

林義雄先生身邊的人,大部分不敢跟他討論家裡的事。因為那太痛苦、太沉重、太傷痛。我有一次跟他討論事情,剛好只剩下我跟他,我鼓起非常大的勇氣問了他一句話。我說林先生,你會不會後悔?他把頭低下去,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跟我說:「我很傷心,但不後悔。」

我還是覺得,雖然不後悔,但是那個痛很難過去,那個自責很難過去。因為他很清楚,是因為他走上這條路,他們才會對他的孩子下手。這也是他們想要造成最大的恐懼。就是你不怕死,但你要想想你的家人。所以為什麼林義雄說抓到下手的人意義不大。台灣當時的社會,有這樣的權力,去下令做這樣的事情──當然也許有人說,你們沒有抓到兇手,你們憑什麼說誰有權力去下令做這樣的事?我只能說我這一路走來,只能夠告訴大家我親眼、親身的所見所聞,就像國畫裡的把烏雲堆疊起來,你就看到月亮。我看到的是明晃晃的月亮啊。

我告訴我自己,他們要我們崩潰,要我們充滿憤怒,充滿怨恨。你就不可以變成那樣的人。可是談何容易?談何容易?

所以要怎麼樣繼續的站在這個世間,行走在天地間,成為一個你喜歡的自己,成為一個不被仇恨跟怨恨掩蓋的人,成為一個可以有正向的力量的人?這個就要靠你自己的努力跟摸索。我非常感謝很多朋友,也非常感謝很多台灣的民眾,很多人展現出來的勇氣、鼓勵跟關懷,讓我覺得是值得的。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很多細節,但是他們感覺到了這個事情,然後也感覺到了這些人站在當時美麗島大審的法庭上,那個正義的力量。他們願意站出來。今天我還是願意相信這樣的一個力量,因為我真的有感受到。

方素敏與三個女兒。圖片來源:出自:《落花春泥與新芽》頁29

是父親與台灣山川給我力量

田秋堇:我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力量是我的父親。在我們小時候,每個禮拜天都帶我們去爬台北附近的郊山。我在台大的時候參加登山社,也去爬過很多大山。台灣的山川,對我而言是生命的壓艙石。我父親是一個大鳴大放的人。他在台灣戒嚴時期大家噤若寒蟬的時候,有什麼不滿就會當場說出來。我即使只是小學生都知道那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所以我小時候常常做噩夢,夢到在那個濃煙散布像《大濛》那樣的環境裡面跟家人失散,找不到家,好像戰爭過後那樣。驚醒之後看到我的弟弟妹妹都睡在旁邊,覺得好幸福。我才小學就做這樣的夢。

後來我長到很大才發現,即使我是小學生,我都知道我爸爸這種大鳴大放、批評當道者是非常危險的。因為我不斷聽我爸爸說誰又被抓了、誰又被刑求,他必須去張羅藥品送到哪裡,牢房是多麼潮濕,那個人已經全身都是病痛,他妹妹必須不斷買衛生紙去堆在他的床鋪下面,免得他睡在那個濕淋淋的地上。我從小聽到都是這種事情。我有時候會想,爸爸你不能正常一點嗎?你不能夠像別人爸爸一樣不要管這個事情嗎?你讓我那麼擔心害怕!所以我到高中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的家庭很不正常。

我高中還是大學的時候陳菊買了一套阿根廷的漫畫《娃娃看天下》給我。我看到裡面的瑪法達,這不是我嗎?瑪法達的爸爸從小不讓她看電視,我們家也從來不買電視。我爸說電視是「白痴箱」,「idiot box」,就是統治者洗腦的工具,都是一些獨裁統治的觀念。瑪法達在街上看到工人在挖磚破地,說「你們在刑求它嗎?」我覺得天啊,遠隔千萬里竟然有個漫畫的小女主角跟我的成長過程那麼一樣。我是這樣長大的。

但是等到我長大的時候,我突然有一天發現我是被祝福的。沒有錯,我沒有那個無憂的童年,也沒有人家那個花樣年華的少女時代,但至少我不是在欺騙中成長的。雖然我擔心受怕,但我沒有被欺騙。所以我覺得禍福相倚。當我在害怕的時候,當我覺得孤單到極點的時候,我所走過的那些山川,那些微風吹拂過的山林,那些沙沙作響的葉子,透過樹葉從樹梢灑落下的陽光就會來到我面前,然後安慰我、陪伴我,成為我的壓艙石。

我非常感謝我的父親,他在無意間給我帶來的力量。所以為什麼我會那麼關心環保,因為這些台灣的山川是陪伴我、穩定我生命的。所以當它們受到傷害的時候,我剛開始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就覺得好痛。但後來我發現有一個運動叫做環保運動,你要先去吸收很多知識,才可以知道你要怎麼辦。所以我就不知不覺就走進去了。

當台灣的民主運動沒有人的時候,我走進去是因為沒有人。我一直覺得台灣如果是一輛車,政治是方向盤,經濟是引擎,如果方向盤不對,車子就跑錯地方。所以我要把政治弄好,把引擎、方向盤弄好。你要往哪裡走是靠方向盤,你的馬力是靠引擎,車子的外殼則是文化。但是我後來發現,環保是底盤。你的方向盤很靈活、引擎很有力、外殼很漂亮,問題是你的底盤腐朽撐不住,這個車也是完了。所以當越來越多人參與民主運動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可以花更多的力氣在環境運動上。

為了人權與民主,我們還可以再做什麼?

陳信聰:秋堇姐剛剛談到你想起你爸爸,在你小時候其實不是像別人一樣有很多的物資,小時候還要擔心怎麼這麼多陌生人,這些叔叔伯伯好像被政府說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也談到你問過林義雄是不是後悔走上政治或是改革這一條路等等。我想起同樣在這本書裡,林義雄跟他女兒林奐均講到,這就像鑽石一樣。鑽石是很多很多面的一個寶石,從正面看它是鑽石,可是有時候你從另外一邊看,那一邊也許是比較不好的,也許是比較悲劇的,也許是比較痛苦的,但它也是鑽石。

在1980年發生血案之後3年,也就是林奐均12歲的時候,林義雄說都沒有送過林奐均什麼像樣的禮物,但是他寫了一封信,然後跟林奐均說,這會是你一輩子回憶起來,爸爸送給你最最最珍貴的禮物。什麼禮物呢?他寫的是新約〈哥林多前書〉,我們其實都會唱: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等等。我們剛剛聊了好多血案中不堪的、泯滅人性的悲劇,我相信只要是人都會很憤怒,都會想要改變,都會想知道那我們可以做什麼。所以我想,那我們就做一個正直的人,做一個善良的人,就做一個讓社會可以前進的小小的力量,那麼這個社會就會繼續前進。

可是正確真實的資訊是重要的。我現在看到讓我會比較擔憂的一點是,大家不在意。現在你用ChatGPT、Gemini、Google,用任何東西都太方便。只要打「林宅血案」、打我剛剛講的「撥雲專案」、「彩虹專案」,只要打任何關鍵字,你可以在兩個小時之內得到最關鍵的資訊。或者你看這一集其實也可以得到非常非常多的資訊跟觀點。但似乎不是很多人會做這件事。這就是一開始我們談到人權教育的重要性。這也是為什麼田秋堇委員今天會來想上這個節目,談她46年來的PTSD,又要重新把那麼嚴重的傷疤再重新揭露一次。我覺得我們期待,包括我這一代、下一代、下下下一代,我們可以持續在人權、民主上擁有正確的資訊跟觀念。我想請教秋堇姐,後來您當了監察委員,當然也是國家人權委員會的成員之一,長期在推動這些事情,我們可以再做什麼?包括你、包括媒體、也包括現在在看影片的所有的這些網友,年輕的、年老的,可以做什麼事情?

田秋堇說,這些年他們不求感謝,只求不要二度傷害。圖片來源:截取自我想問的是... YouTube

我們不求感謝,只求不要二度傷害

田秋堇:我有一陣子,覺得被遺忘也沒關係。因為就像《大濛》電影裡面,多少人犧牲,我們看到可能有看到變成雲的,但是變成霧的,我們根本就看不到。台灣之所以有今天,是累積了多少人的犧牲,多少家屬的隱忍,長夜痛哭、忍耐,今天台灣才有這個社會。大家都說台灣治安好。但是治安好,是要這個社會的衝突減少才可以治安好。如果當時受害的這些家屬個個都心懷怨恨要報復,台灣的治安不會好。

所以今天我只想講一句話:這些享受台灣的治安、享受台灣民主的人,這些當時掌握權勢的人,以及他們的家屬跟後代,今天一樣享受這個民主跟治安。當時被迫害追殺的人,沒有人求感謝,只求你不要再回頭二度傷害,甚至於因為不了解而嘲笑、看輕這些人。

我認識幾位跟我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位他父親是在蔣經國身邊,非常貼身的。外界可能不太知道他的名字,但只要在國民黨內部年紀大的提到,大家都知道。他小時候是他們家的衛兵開著吉普車載他上學,沒有吉普車至少也是三輪車夫,專屬的三輪車載他去上學。他小時候以為台灣所有的小孩都是這樣上學的。到了很大的時候才發現,天啊,原來他是特權階級。他因為很叛逆調皮,後來沒書可念,去念延平中學。他說他第一次進到一個學校大家都在講台語。他後來慢慢的發現,台灣有另外一個世界。

我們台灣很多人對很多事情有不同的記憶,所以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就吵架。因為大家記憶不同、看法不同,然後都覺得對方不可理喻。所以我們一直希望台灣團結,我覺得台灣團結要從有共同的記憶開始。我今天不是說我講的都對,只是我覺得那麼難過我也必須站出來講我當時身歷其境,看到什麼、發現什麼。我46年來不斷的自問,然後我想到的是什麼。包括你說這裡面沒有天意嗎?我真的覺得很困難。我一直到現在百思不得其解,奐均為什麼有辦法打開通往他媽媽臥房那個門,如果她沒有打開會發生什麼事。我每次想我都覺得起雞皮疙瘩很恐怖。為什麼我那麼湊巧又胃痛,於是發現她、救到她。然後我們送去仁愛醫院,當時的院長是台灣胸腔科的權威……這裡面我感受到有一種冥冥中保佑的力量。所以他們說天佑台灣,我覺得真的有好像有。我看到的就是這樣啊。

我相信點滴會匯成巨流。看起來每一滴水都很小,但是你在無意間會慢慢匯成巨流。我們只要不斷謹守我們的努力就好。別人是不是記得你這滴水是怎麼來的,我覺得不是那麼重要。但是今天發生這些事情,讓我覺得我既然還活著,我為什麼不告訴大家我當時看到什麼呢?明明刑警大隊王大隊長就告訴我這是職業殺手的手法,誰有辦法使喚這樣的職業殺手?誰有辦法在24小時的監控、在光天化日之下,待在家裡來一個殺一個?然後說不定他也在等林太太回來,幸好林太太沒有回來。幸好我沒有錢、沒有坐計程車。就這麼幸好,我活下來了,然後我有機會把奐均送醫。

這件事情到底對台灣人是什麼意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它講出來,我希望大家一起來想。我也希望以前不知道我這些經歷的人,可以透過我去想想,當時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你把家裡的男人抓了還不夠嗎?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你做這樣的事情用意是什麼?我想到的用意就是殺雞儆猴,所以我不可以退卻。

很長一段時間,我做很多事情,我都會問我自己,感覺我自己站在那個黑暗的地下室入口,問我自己:我做的是否對得起那兩個小孩子的犧牲?

當然我可以體諒大家很難在恐懼中生活、很難在悲傷中度日,對於悲傷痛苦的事情沒有興趣,這也是人性使然。但是有人因為想要讓台灣更好,承受了這麼大的悲傷和痛苦,大家沒有興趣了解,至少不要再扭曲,也不要造成二度傷害。大家可以在台灣平安好好過日子,那就是我們的期待。

我們也很清楚民主是這樣子的。民主就是天降甘霖,然後惠及眾生。即使你是當年參與迫害的人,你都一樣可以享受這些民主。就像環境運動一樣。譬如說我在宜蘭反六輕,保護了宜蘭青山綠水,當年反對、嘲笑我們扯我們後腿的人,現在一樣享受宜蘭青山綠水。我毫無怨言。為什麼?歡喜做甘願受。我當時就知道這些人,最後我們保護住宜蘭青山綠水,他們一樣會享受到。好空氣他們一樣享受到,好的水他們一樣喝得到。民主也是一樣,所以這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我比較難受的就是因為不了解,你覺得你可以不做功課,然後去編造這個事件。如果你是一個純創作,那我絕對尊重,台灣是民主的社會,當然是尊重你的創作自由。問題是你要去講一個我親眼看過的,這麼痛苦沉重悲傷的真實事件,那麼你是不是應該好好地來問一下當時身歷其境的人,我們到底看到什麼?

劇組沒有任何人跟我聯絡。我求證慈林文教基金會,當然也沒有跟林義雄跟家人聯絡,連基金會也沒有。所以你到底是看到什麼資料?你到底是怎麼寫這個劇本?我們當然知道,我也很清楚,我沒有看到劇本,現在也還沒看到電影。也許他們說你未審先判,但是我覺得我剛剛講的那些事情,你聽過嗎?你沒有啊。你要拍電影,是不是應該把這些拍進去?

那天我的助理接到一個電話,有人說這電影裡面有人扮演我。有人扮演我,你至少來看一下我平常怎麼講話吧?沒有啊。我半開玩笑跟助理說,那個演員長得怎麼樣?漂亮嗎?不要亂演,把我演成這樣妖嬌美麗還是很三八的樣子。我們經歷過很多事情,也學會苦中作樂,不然要怎麼辦?台灣民主社會也是當時我們自己堅持要求的。他今天說他有創作的自由,但是我覺得文明社會是有底線的,也應該有遵守的規則。

今天我跟大家講這些事情,有時候也很不得已。我們國家人權委員會曾經做過一個調查,呼喚那些小時候在學校、在安置機構被性侵的人,現身說法來跟我們聯絡,想了解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不是透過一些學術研究、統計數據。記者會上,我知道現場有一個接受我們訪談的人。我公開感謝他們,說這些人受過傷害、而且被信任的人傷害,他們好不容易可以維持平衡如常生活,但是為了跟我們講他們小時候遇到什麼事情,必須把他們傷口撕開,告訴我們當時這個傷口是怎麼造成的、那個傷有多深。我說我都了解,因為我是過來人。有時候像陳文成基金會曾經邀請我,還回到義光基金會,就是當時的林家,去講說我當時遇到什麼事情,我邊講邊哭。那個感覺是一樣的。我為了告訴那些年輕人當時發生什麼事情,必須重新把那個已經結疤的傷口撕開,告訴大家那個傷口長什麼樣子、那個傷口有多深。我完全可以了解。後來記者會結束之後,那個人跑來跟我握手。他說我不知道你曾經遇過這樣的事情。我從他的眼裡感到,他得到力量。就是曾經受過傷的人,還是可以面對那個傷痕。

我是過來人,我是命運使然的證人。我今天還活著,我還有辦法記住這些事情。我願意告訴大家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要不要相信、你要不要認同,我都尊重。但請不要嘲笑我們、請不要扭曲我們。因為我們是很不容易、很辛苦才走到現在。請不要再造成二度傷害。任何扭曲跟造假,都會對林義雄本人跟林家造成非常嚴重的傷害。

你可以不認同,但至少了解過去曾經發生的事

陳信聰:我相信這段訪問不只是對台灣這次造成《世紀血案》的電影風波有影響,乃至於對台灣的民主,乃至於對每一個人在生命中面對到的困頓,對台灣繼續走下去的那個力量,都會有非常非常重要的意義。

我沒有資格、也發揮不了任何安慰的作用,但我真的想跟秋堇姐講,那兩個雙胞胎,真的跟你沒有關係。(田秋堇:我知道。)你不能再陷在那邊。那會讓除了你之外,讓我們關心你的人也會非常痛苦。

最後我真的要拜託大家,能否把這一段影片分享給更多更多你周遭,你認識、不認識、你有能力影響的人,分享給更多人知道,我們台灣的民主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許最後再補充一下,這不是單一事件。我們在1977年發生了中壢事件、1979年發生了美麗島事件,隔了幾個月之後發生了1980年228的林宅血案,然後再隔一年發生了陳文成命案。再過幾年之後,台灣解嚴了。你可以很明顯的看到,這一連串泯滅人性的這些事情,其實就是一個專制系統在崩潰之前的恐懼與瘋狂。必須把它放到這樣子的一個脈絡。而台灣民主的進步,是包括許許多多人犧牲他們的生命,犧牲他們的家人,犧牲他們的自由所換來的。當然當年的加害者同樣也在享受現在民主的成果,可是我們不是已經達到民主最完美的情形,而且我們現在其實依然有民主上的一些危機,跟外來的威脅挑戰。

田秋堇:剛剛提到很多人根本就不記得,這些我都可以諒解。為什麼?我們台灣幾乎沒有人權教育。如果稍微講到,就讓人家以為說又在搞政黨惡鬥。我後來覺得,只要台灣平安,有沒有人記得,我們也就認了。問題是後來從這個事件我發現,台灣一直很難團結,是因為我們對很多事情都有不同的記憶。我但願我今天站出來,可以讓更多人了解當時發生什麼事情,讓大家可以有更多相同的──不要說記憶吧,我也不敢說要讓大家有這個記憶。就是有了解。你不認同沒關係,你至少可以了解當時發生什麼事情。所以為什麼這些人會有這樣的看法,然後也許你一直聽到的都不是這樣子,但你可以想一想,是不是有這樣的可能。我覺得這樣子才會慢慢的靠近。我們必須一致對外。你至少要放心的兩個人兩邊可以背靠背吧。所以我覺得說真的所求無他,只希望大家要了解一下,曾經有人負重前行、流血流淚。雖然很痛苦,但是無怨無悔,只求台灣平安,只求台灣可以更好。聽起來好像高調,但是一路走來就是這樣子。也許這裡面同行的人,有些人腳步出錯,但是得我們大家希望在這個過程裡,慢慢的對這個傷痕自我治療。真的也只能自我治療。你去找心理治療師,心理治療師有辦法幫忙你嗎?我看心理治療師也都昏了吧。

我忍不住感覺自己站在那個入口,問我自己我所做的事情,是不是對得起、是不是值得,那個次數是慢慢減少的。但是當我提起來的時候,那個場景又回來了。那個是不會過去的。那個痛是不會過去的。我都尚且如此,林先生跟林太太,他們是如何過日子,請大家想一想,他是怎麼撐到今天的,他們是怎麼撐到今天的。把他們所遭受的痛苦拿來想像、臆測、成為一個娛樂或消費的素材,這樣好嗎?這樣對台灣有幫助嗎?

我也知道我講話很容易被曲解,說這是不是林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他家人的意思?我要跟大家講,我們沒有人敢去跟林先生討論這件事情,所以絕對不是他的意思。所以我跟信聰說今天就只有我講話,因為如果參與了別人講話,萬一他講的話跟我所知道的不一樣,我還要回頭去說不是這樣、不是那樣,那也很累,也會使節目不斷中斷。

我回頭看到我從小到大,然後我的孩子現在平安長大,雖然我那時候真的是豁出去了,但是天可憐見,我的孩子平安長大,然後我到現在也還活著。所以我覺得為所當為沒有什麼不好,你就相信你該做的事情去做。

我後來是覺得台灣的很多歷史,很多小人物,在關鍵時刻發揮善良的力量,我們就相信這個善良的力量。也許很多人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一旦知道之後,很難假裝不知道。我就是這樣子一路走過來的。我也很多次想要去從商,我很容易去找到其他的工作,但是後來都乖乖地回來了。為什麼?因為這個路太少人走了,太需要人了,都沒有人手。我可以做,我就很難不做。既然知道了,很難把頭轉過去假裝不知道。我相信人性本善。一旦知道了,發現以前原來我所知道的不是這樣子,你就會調整你的行動跟方向。

所以我還是相信,不是有希望才行動,是有行動才有希望。

那也許有人覺得你就一路走到現在,你也做立委,你也做監委,我跟大家講我念大學、在黨外當編輯的時候,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當立委,更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當監委。我覺得是這樣,在台灣,如果你做對的事情,就會有人來幫忙你。我在環保運動也看到這樣的力量。你做對的事,就會有人來幫忙。當然有時候會輸掉,有時候你會跌倒,但是台灣走到現在,我還是相信這個眾志成城的力量。

今天很抱歉講了那麼多的話,以後我大概也不太會有機會再講這些事情。也許有一天我太老了,也許有一天我失智了,都忘了。但是如果有人因為我講的話得到力量,有人因為我的話對台灣過去更增加了解、更明白一些事情,願意默默地去守護自己的理想,然後為所當為,我覺得這樣也夠了。我們只能夠不斷增強台灣這方面的力量。不然我們還能怎麼做?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766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word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
mmMwWLliI0fifl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