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避難所

客廳的電視機正大聲播放著特別節目，喜氣洋洋的背景音掩蓋不了空氣中隱約流動的尷尬。今年家裡的年夜飯沒打算大費周章自己煮，長輩們決定叫外賣——幾桶肯德基炸雞、好幾盒剛出爐的蛋塔，還有從巷口買來的幾碗湯麵和熱炒，湊合著擺滿了一桌。

我坐在角落，手裡拿著一塊還沒啃完的炸雞，心裡只想著趕快吃完這頓飯，回房間躲著打電動。但你知道的，親戚聚在一起，話題總逃不開那幾樣：薪水、感情，最後就是政治。

話題是二姑丈挑起的。他喝了點酒，臉紅脖子粗地指著電視上的新聞回顧，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起來。話題轉到了這兩年鬧得沸沸揚揚的司法案件，當然，也繞不開柯文哲。

「唉唷，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啦，」二姑丈噴著口沫，「那個人就是騙子嘛，什麼新政治，全是假的。」

表哥在旁邊附和，發出幾聲輕蔑的冷笑：「就是說啊，現在還信他的真的是腦袋裝水泥。」

我感覺太陽穴跳了一下。手裡的炸雞突然變得索然無味。忍了一整晚的那些「什麼時候結婚」、「年終領多少」的質問我都吞下去了，但聽到這句，我心裡那股無名火突然就壓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在顫抖的聲線還是出賣了我：「那個案子還沒定讞，很多證據都有問題。我覺得柯文哲是清清白白的。」

餐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秒。

緊接著爆發的是一陣刺耳的笑聲。二姑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用力拍著大腿：「清白？你是讀書讀傻了還是被洗腦？新聞都報成那樣了你還說清白？」

大嬸也插嘴進來，語氣裡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優越感：「哎呀，年輕人就是太單純，容易被煽動啦。你要多看點『正常』的新聞，不要整天看網路那些亂七八糟的。」

「我是講事實！」我提高了音量，感覺臉在發燙，「你們根本沒去看起訴書的內容，只會跟著媒體標題罵！」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爸瞪了我一眼，「長輩在教你，你頂什麼嘴？大過年的，不要在那邊發神經。」

「就是啊，」表姊一邊剝著蛋塔一邊翻白眼，「好好的年夜飯，提那個晦氣的人幹嘛？講得好像你是他發言人一樣，笑死人。」

那句「笑死人」像是一根針，直接刺破了我最後的理智防線。

我看著桌上那盒原本大家搶著要吃的蛋塔，看著那些油膩的炸雞桶，還有親戚們那張張似笑非笑、充滿嘲諷的臉孔。那一瞬間，我覺得這一切都荒謬透頂。這就是所謂的團圓？這就是所謂的家人？連一句不一樣的觀點都容不下，只會用輩分和嘲笑來壓人。

「笑死人是吧？」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要幹嘛？」我媽驚恐地喊了一聲。

「沒差啊！」我大吼，腦中一片空白，雙手抓住了桌緣，「不想過年就不要過！！！」

**嘩啦——！**

那是一個慢動作的畫面。我看到肯德基的紙盒在空中翻轉，金黃色的蛋塔像飛盤一樣甩了出去，湯麵連著碗公重重砸在地板上，褐色的湯汁濺滿了白色的磁磚。炸雞塊滾得滿地都是，生菜沙拉像是被炸開一樣散落在沙發邊。

世界安靜了。

二姑丈的嘴巴張得老大，表姊手裡的蛋塔掉在地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片狼藉。

我看著地上那盒翻倒的蛋塔，心裡竟然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感，但隨即而來的是巨大的空虛。我拿出手機，對著這一地慘狀拍了一張照。

「你在幹什麼？」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正要衝過來。

我沒理他，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打字，發出了那篇文：

*剛剛吃年夜飯只是在餐桌說個柯文哲清清白白就被親戚說閒話。沒差不想過年就不要過。*

按下送出鍵。這年，大概是不用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