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尔语教程(试作) 1

写在前面

数千年前，苏美尔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迁徙来两河，也带来了他们的语言——苏美尔语（𒅴𒂠eme-gir₁₅，或意为“本族语”）。约前32世纪，他们为自己的语言，创造了人类最早文字——楔形文字。此后，苏美尔语口语一直延续到约前19世纪，其书面语则一直用到公元前后。

本教程就是为传播这语言的知识而设的，实验性质的教程。

说心里话，那些造语，别说什么希顶语、克林贡语、塔语了，甚至最近才发售的某游戏里的“魔女语”都挺有热度。可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自然语言，在人类文明史上挥下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却知之者寡，罕有问津者。每念及此，我就会想，这是不是未免有点不公平了？于是，我就萌发出了念头：为了至少能对这现状小小冲击一波，写这个教程。这念头盘踞在我脑中许久，直到最近，发现知乎终于支持𒅴𒂠了，才决定付诸行动。只望本教程至少能成为了解苏美尔语的一个小窗，果能如此，则我三生有幸。

本教程基本相当于如下书籍的“抄书笔记”：

A Manual of Sumerian Grammar and Texts.pdf

21.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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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网盘

体例、课文、编排都大受此书影响，不过在一些地方，据其他来源，尤其其他大佬比较新近的研究成果，有所修改。能读英文的话，或许直接阅读此书还好点（

受限于研究材料、文字特性、缺乏亲属语言等，苏美语研究的不确定性大，很多棘手的点留待解决，各种基础问题学者各执一词，乃至有“有多少亚述学家就有多少种苏美语”之笑传，使得很多书对苏美尔语的理解和描述都有这样那样微妙的不同。不过，鉴于本教程是业余人士写的，很容易出错，如果你在别的书看到了与本文不同的观点，那多半是我搞错了，请务必于评论区知会我，谢谢！

另外，由于我念的是英语书，书中的大量术语我不知道对应的中文翻译，只能现编。有人知道正确的中文术语的话，请通知我！

语言特性

孤立语言

苏美尔语是孤立语言，也就是，目前没发现它和别的任何语言有亲属关系。

有些人想方设法给苏美尔语攀关系，尤其是知乎上似乎有些家伙想论证它源于汉语。至于他们想以此证明什么，我就不敢知道了。

黏着语

苏美尔语属于黏着语。

世界上的语言，按词的结构和词素关系，可以分为分析语、黏着语、屈折语、复综语等。其中，黏着语的特点是，靠词缀表达语法意义，每个词缀只表达一种语法意义，一种语法意义也只用一个词缀来表示；词根/词干可单独使用，构形词缀可黏着其上，结合不紧。日语韩语就是典型的黏着语。

以后，我们将看到苏美尔语的花样百出的词缀。尤其是动词词缀比较复杂，多个词缀与动词词干按固定顺序相连，宛如链条，学界称作“动词链”。Zólyomi将苏美尔语的动词链分析出15个位置，如下：

1. 祈使.ha, 否定.nu(.la, .li), 词干(仅命令式)
2. 限定.i, .a(l), 其他情态前缀
3. 协同.nga
4. 来向.mu
5. 中动.ba，三单物性前缀.b
6. 首人称前缀.ʔ, .r/.e, .n(n), me, .ene, .nne
7. 与格.a
8. 共格.da𒁕
9. 夺格.ta𒋫(辅音后)/.ra𒊏(元音后), 往格.ši𒅆
10. 位格.ni𒉌, 向格.i(辅音后)/.e(元音后)
11. 终人称前缀
12. 词干
13. 非过去后缀.ed
14. 人称后缀
15. 名词化后缀.'a

作通型配列

苏美尔语为作通型语言。与英语这样的“主宾型语言”不同，英语只要是主语就用“主格”，是宾语就用“宾格”；但作通型语言，及物动词的主语用“作格”；不及物动词的主语，以及及物动词的直接宾语，都用“通格”。苏美尔语中，作格用特定的后缀.e标记，而通格则没有标记，为了语法分析方便，用“Ø”符表示。

在苏美尔语中，“王去了”“王建了屋”表达如下：

𒈗𒉌𒁺

lugal.Ø i.ĝin.Ø

王-通格 动词.去

𒈗𒇷𒂍𒈬𒌧𒆕

lugal.e ey.Ø mu.n.řu.Ø

王-作格 屋-通格 动词.建了

另外，苏美尔语事实上还是“部分作通格”的：只在过去式才表现出作通性，非过去式却表现出主宾性了。

语序

苏美尔语句子多为SOV（主宾谓）语序，将谓语动词放在主语、宾语后，如同日语、韩语语序。如上记“王建了屋”的例子。

苏美尔语定语后置，包括所有格、形容词、定语从句等。(除了特殊情况，如形容词𒆬kug “神圣的”)

同音词多

苏美尔语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大量的同音词。不过，我们所认为的“同音词”是受制于我们对苏美尔语音系的理解的，很有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它们或许有着某种我们并未探明的音素或声调等的差别。

这导致了楔文的罗马字转写用数字角标区分同音字，详下。

语法范畴

苏美尔语名词有性数格范畴：

• “性”分为“人性”和“物性”。顾名思义，人和神归人性(但是奴隶归物性，如𒊩𒆳geme₂“女奴”，𒊕sag̃“奴隶”等)；人群，动植物，无生命物，抽象概念，归物性(除了𒀩alan“雕像”归人性，以及拟人化的动物)。
• 复数，人性名词的复数可以用𒂊𒉈 .enē “们”。如果要着重于“众”“诸”的意味，可以双写名词或形容词，如𒀭𒀭dig̃ir-dig̃ir“众神/诸神”，𒀀𒃲𒃲a gal-gal“(诸)大水”。
• 格有十来个，都用后缀表达。

苏美尔语动词亦存在一种二元形态，或视为时（过去时与现在-将来时），或视为体（完成体与未完成体）。阿卡德语法术语分别谓之hamṭu和marû。本专栏分别称为过去式、非过去式。

方言状况

研究水平与材料所限，地理方言的差异很难判别。现已知它有南、北两个方言区。

另外，还有一种社会方言，称“女语”（𒅴𒊩eme-sal）。它只用于某些文学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尤其是一些特定题材的赞美诗。它与“标准语”主要不同在部分词汇上，如女语𒈨me对应标准语𒂷ĝe₂₆，“我”；女语𒂵𒊭𒀭ga-ša-an对应标准语𒊩𒌆nin，“女性”。

文字特性

意音文字

与有些人以为的不同，苏美尔楔形文字并不是单纯表音或单纯表意的。它是典型的“意音文字”，既有表音成分也有表意成分。

• 意符：表意。比如𒀭可以表示“天”(an)或“神”(diŋir)的意思，𒆠表示“地”(ki)的意思。类似汉字表意的独体字。
• 音符：表音。比如𒀭可以表示an的音节，𒆠表示ki音节。下文再讲表音方法。类似汉字形声字的声旁，或假借字。
• 定符：限定含义。比如𒀭可表示“后面的东西是神名”，𒆠标示地名。定符不发音。类似汉字形声字的形旁。

造字法

古老的文明都是共通的。楔文与汉字同为自源意音文字，在造字法上当然也有共同之处，于是，汉字的“六书”理论，可以照搬到楔文上。

例子：

• 𒊕(saŋ，头)象头形，象形字；
• 𒅗(ka.g，口)在头(𒊕)里加划，指事字；
• 𒅘(naŋ，喝)从𒅗“口”从𒀀(a，水，也是象形字)会意，会意字；
• 𒅻(nundum，唇)在形旁𒅗“口”里加提示发音的𒉣(nun)，形声字；
• 刚刚提到的𒉣(nun)，它本是棕榈树的象形，借用去表示音近的词nun（贵族），假借字。

楔文还发展出了汉字“六书”覆盖不到的别的造字法。比如增画、斜置、省笔、加𒊺še、叠字等。

表音法

楔文表音不是音素级，而是音节级的。目前可明确的音节种类包括V，CV，VC，CVC四类。比如：𒀀a, 𒅗ka, 𒀝ak, 𒆕kak。更复杂的音节结构，如CCV, VCC，哪怕存在，也难以从文字上明确探知。

但是，一般表示C₁VC₂类音节，不是直接用C₁VC₂音符，而是用一个C₁V音符加一个VC₂音符，作C₁V-VC₂形。比如：

• {mun}→𒈬𒌧mu-un
• {nan}→𒈾𒀭na-an
• {heb}→𒃶𒅁he₂-eb
• {ner}→𒉌𒅕ne₂-er

“多音多义字”

很多字不止一种用法。比如上举的𒀭和𒆠，有作意符、音符、定符的用法；又如字𒅗，既可表示以下词：ka.g 口，dug 说，inim 话，gu 声，zu₂ 齿，kiri₃ 鼻，还常用作音符ka等。

“助记符”

楔文在其诞生之初，就带有浓重的“助记符”性质。它与所记录的语言始终没有完全契合，这就是说，书写形式不一定完全与相应的语言形式相当。最初的楔文只写词根，例如一块乌鲁克III时期的小泥板只写道“2羊/庙/神/伊楠娜”，而词缀完全没表示出来。哪怕后来文字记录越来越细密，把词缀也表示出来了，还是不能做到完全代表口语，比如，常常省去一些发音不写：lugal.ane有时只写成𒈗𒉌lugal-ne₂，少个a；mu.nna.n.řu经常只写成𒈬𒈾𒆕mu-na-řu₂，少俩n；更别说还有令一众专家头大的尾辅音省略问题。（这些都会在后文详述。）

看起来，文字的功用，只不过是用来提醒读者回忆起正确的语言形式而已，因此，少记些音似乎也不甚紧要了。这就是为什么说它是“助记符”。

这种特性给研究带来了大麻烦，可以说就是苏美尔语研究的不确定性的主要来源之一。他们苏美尔人只要图方便就可以了，可后世的亚述学家要考虑的就多了。

“熟字训”

有的意符是用几个楔字合起来表达的，就好比日语那种“写作xx读作xx”的“熟字训”现象。比如：

• 𒀀𒅆 “泪”，写作A.IGI “眼之水”，却读作er₂；
• 𒅆𒀀 “泡泡”，写作IGI.A “水之眼”，读作imhur₄；
• 𒀀𒇉 “河”，写作A.ENGUR “渊之水”，读作id₂；
• 𒉺𒋼𒋛 “统治者”，写作PA.TE.SI，读作ensi₂.k；
• 𒉻𒀭𒈹 “食物供应”，读作nidba，却写作PAD.ᵈINANNA；
• 𒍪𒀊 “深渊”，读作abzu，却写成ZU.AB，直接颠倒了。

语音和罗马字

迄今我们对苏美尔语音系的理解，基本来自用阿卡德语对苏美尔语的记音。于是，我们所构拟的苏美尔语音系，大受阿卡德语音系的制约。

不妨想象一下用日语汉字音反推汉语音系，或者靠日语的片假名外来词破解英语音系。

构拟苏美尔语音，所据主要的记音材料是“辞书文献”——带阿卡德语注音的，苏美尔-阿卡德双语词表。其他反映语音的材料有：只用音符写的苏美尔语文献；与其他语言的对音(甚至还有少量直接用希腊字母拼写苏美尔语的泥板，学界习称Graeco-Babylonia)。

目前，基于我们对苏美尔语的了解，可以为苏美尔语构拟如下音素：

• 辅音：b, p, m, d, t, n, l, g, k, h, ŋ, z, ř, r, s, š
• 元音：a, e, i, u

元音

a, i, u读如汉语拼音，e类似英语的e。

不过，从一些迹象可见，苏美尔语的元音恐怕不止这么点。证据如一些“通转”的现象，比如𒌗 “月”，有些记音材料记音为iti，又有材料记作itu，出现了i和u的通转。由此可猜测，这个在i~u反复横跳的音，应该是某个听感既像i又像u的音——很可能就是类似汉语ü的音/y/，𒌗真正的发音可能是{itüd}(这个尾音d咋回事，参下文)。又如，苏美尔语应该有o，比如𒌉dumu“儿子”真正的发音很可能是{domu}。

就这样，由种种证据，有些学者构拟出o，ü，另一种e/ɛ/，另一种a/æ/，甚至/ɔ/，鼻元音，还有长短元音的区别，等等。然而本教程皆不取，而仍用传统的四元音的分析。

辅音

b, p, m, d, t, n, l, g, k, h, z, s皆读如汉语拼音。š读如英语sh，ŋ即“后鼻音ng”，ř读如汉语拼音c，r是像日语r那样的闪音（可以近似理解为弹舌但只弹一次）。挑几个重点说一说。

• bp, dt, gk：根据与阿卡德语及希腊语的对音证据，这三对塞音应是像汉语那样的送气对立，而不是日语那种清浊对立。
• ŋ：据m, n, g“通转”判别出来。也记作g̃, ĝ。很有可能就是/ŋ/，也可能是唇化的/ŋʷ/等别的音。
• h：又记作ḫ。应为汉语那种h /x/。另外，据Jagersma，苏美尔语似乎是也有英语那种h /h/的，不过证据太少。
• r：可能是闪音，亦有人据某些它与h通转的例子而视之为小舌音。
• ř：据d, r, l“通转”的现象判别得出。如𒋻ku₅“切割”有尾辅音，有的记音材料作r，有的作d，有的作l，因此可以判别ř音位存在，并将𒋻改拟为kuř。此音又记作dr, dʳ。此音素后来消失，在北、南方方言中分别演化为d和r。Jagersma将之构拟作/tsʰ/，即汉语c的音，从之。

据Jagersma，苏美尔语应该还存在喉塞音/ʔ/和半元音/j/。以后如必要，用'表示喉塞音，y表示/j/。

当然，苏美尔语的辅音或许不止这些，比如前面提及的/h/, /j/, /ʔ/, 也有学者构拟出/w/，至少两种l，至少两种r，/ʕ/，预鼻化或唇化的辅音，还有根据g和b的通转构拟出个“gᵇ”音素的，等等。但我们仍采用标准的罗马字，不计这些有争议的音位。

尾辅音省略

词尾的某些辅音似乎会略去不写。例如：

• 𒁈bara.g “基座”，词尾有尾辅音g。某些记音材料只记作bara，g似乎美美隐身了。然而，后面加上元音，比如加上位格后缀.a，g就会出现，即𒁈𒂵{baraga} “在基座上”；
• {mamud} “梦”，有d的尾辅音，可一般只会写成𒈠𒈬ma-mu，d隐身了；然而，一旦后接元音，比如接系动词三单形am，就会变成𒈠𒈬𒁮ma-mu-dam “(这/它)是梦”，诶，d又出来了；
• 上文提过一嘴的𒌗itu.d “月”，有会省略的d尾音，而后面加元音时，如𒌗𒁕{ituda}，就有d了；
• 𒋾ti.l “活着”，有会省略的l尾音。

不知道这些尾辅音是不是真的不发音，还是会念出来但就是不写出来。如果是前者，那这似乎能类比法语的尾辅音和“联诵”。

所有格后缀.(a)k的尾辅音k几乎总是省略，除非后面加元音。

楔文罗马字

将楔文的发音用拉丁字母（罗马字）书写下来，就是“转写”。注意，这绝不是某些人臆想的什么“楔文能和ABCD一一对应”。

鉴于同音字多，同音楔字按照（阿卡德文中的）字频顺序，用数字下角标来区分，有时数字“2”与“3”也会用尖音符与重音符替代。比如𒅗𒆍𒂵𒋡等字都可以读ka，那么最常见的𒅗就记作ka，𒆍则记作ka₂或ká，𒂵ka₃或kà，𒋡ka₄等等。这样就可以无损地转写楔文（看到转写就能简单反推出楔文原字）。

由于上文所述的尾辅音省略，出现了“长短音值”的问题——含这些可省略尾音的楔字可以转写为两种音值：“长”音值，含可省略尾音，如𒆗kalag，𒋀𒀊Urim₅，𒋾til₃；“短”音值，不包括尾辅音，如同样的字转写作kala，Uri₅，ti。某些符号长短音值下角标不一样，如til₃=ti。

纯出于个人喜好，本教程尽量用长音值，并在“解字”栏目附上短音值（加注尾辅音）。

定符转写为上角标。如𒀭ᵈ(可视为dig̃ir或拉丁语deus之省)，𒆠ᵏⁱ。

资源

相关网站见此。电子书请见此。它们也是本教程的参考文献。

以下列出几个我常用的资源：

• ePSD2：权威的苏美尔语在线词典。
• ORACC字表，我们亚述学自己的古今文字集成（
• CDLI：内载各种泥板（当然还有泥砖，泥钉，石刻等等别的载体）的照片和线描，附带其各种信息（馆藏、出土、断代、形制等，甚至文本的罗马字转写）。收录的所有泥板都赋编号，格式为“P+六位数”，比如P000001，P350234，P114514，等等。有搜索栏，可以搜索编号。
• Qantuppi，楔文输入辅助工具
• ETCSL，苏美尔文学网
• Cosmodox的博客，亚述学（但远不止亚述学）的博客，本教程的重要参考资料之一

体例

本教程分为课文、生字、解句、语法等栏目。

课文除了取自本文一开头分享的书A Manual of Sumerian Grammar and Texts，还会选自以下的书：

A Sumerian Chrestomathy.pdf

3.8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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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网盘

给出楔文原文、罗马字，对某些句子给出语法分析（以词根词缀为单位，用点号隔开，并用括号表出句子结构）；另外，从A Sumerian Chrestomathy选的文都给出出处(CDLI编号)，而取自A Manual of Sumerian Grammar and Texts者我找不到出处，如有知道者，请告知我！

生字给出课文中出现的新字，并附加必要的说解；另附专名表解释专有名词。

解句说解部分我觉得必须特意说明的句子；有时还有完整的语法分析与汉译。

语法解说语法点。

有时最后附有额外的阅读材料供练习。

课文

乌尔第三王朝（约前2112—前2004）皇家铭文，书于泥砖。CDLI P226644

泥砖铭是古代两河早期最常见的建筑铭文类型之一，内容多为君主修建神庙时对神明的奉献之辞。一般的，铭文的内容当时的人们并不会读到，因为这种泥砖会和普通泥砖一起筑在神庙地基或墙体中。神庙修建者借此，一方面向神显明自己尽心侍奉的努力，另一方面也期待后世之人重修神庙时能知晓他的功业、长久传颂其名。

𒀭𒋀𒆠 ᵈNanna ([Nanna)

𒈗𒀀𒉌 lugal-a-ne₂ (lugal.ane].r)

𒌨𒀭𒇉 Ur-ᵈNamma ([Urnammak)

𒈗𒋀𒀊𒆠𒈠𒆤 lugal Urim₅ᵏⁱ-ma-ke₄ (lugal Urim.ak].e)

𒂍𒀀𒉌 e₂-a-ne₂ ([ey.ane].Ø)

𒈬𒈾𒆕 mu-na-řu₂ (mu.nna.n:řu;Ø)

𒂦𒋀𒀊𒆠𒈠 bad₃ Urim₅ᵏⁱ-ma ([bad Urim.ak].Ø)

𒈬𒈾𒆕 mu-na-řu₂

生字

• 𒆠 ki 地
• 𒀭 an 天 / dig̃ir 神
• 𒌨 ur 犬
• 𒇉 engur 深渊
• 𒂍 e₂.y 房，屋
• 𒈗 lugal 王
• 𒆕 řu₂ 建
• 𒂦 bad₃ 围墙
• 音符：𒀀a 𒉌ne₂ 𒈬mu 𒈾na 𒈠ma 𒆤ke₄

解字

𒆠 ki

似为在两条河流之形中加横画，指事字。本义为“地”，读ki。

也用作定符，跟在地名后面，标识地名。

本文中，用作南那神名字的一部分，也作定符标记城名𒋀𒀊𒆠Urim乌尔。

𒀭 an 天 / dig̃ir 神

象星形。然而“星”之意已由𒀯mul取代。

多音字，既可读an，“天”；也可读dig̃ir，“神”。它也常用于记录an的发音。还可用为定符，标示神名，罗马字记作上角标：ᵈ。

𒌨 ur

象狗头形。本义为“狗，犬”，读ur。也有“人，战士”意。

𒇉 engur 深渊

或为“深渊”的抽象描绘。本义为“深渊”，读engur。

除了它，还有一种“深渊”，就是前面说过的𒍪𒀊abzu。这俩的含义和区别比较微妙，限于知识水平，不展开讲。

此处它用来写女神Namma之名。

𒂍 e₂.y 房，屋

象房屋的一部分。本义是“房屋”，此处引申指“神庙”。读e₂.y。

此处为该词加上y /j/尾辅音，因为三单后缀物主代词.ane接在元音后头时理应变为.ne，这就无法解释常见的𒂍𒀀𒉌e₂-a-ne₂写法。
另，Jagersma认为，此字原始读法为/haj/，后变为/ʔeː/。

𒈗 lugal 王

象戴王冠的人形。也可视为从𒇽lu₂“人”从𒃲gal“大”会意。

有几种用于统治者的称呼：除这里的𒈗lugal，还有𒂗en，𒉺𒋼𒋛ensi₂.k。这三者的区别一直是研究重点。

𒆕 řu₂ 建造

象钉形。本意为钉子，读gag。

亦用于书写下列词：henbur 茎，řu₃ 建造。

此处正用其“建造”义。

注意音素ř。旧亦释du₃, ru₂。

𒂦 bad₃ 围墙

从𒂡(ezen 墙垛), 𒁁(bad)声。

围墙也。此处指神庙的围墙。

𒀀 a

象水波形。本义为“水”，读a。

Jagersma认为，此词的原始读法应为/ʔaj/，然后变成/ʔe:/。
𒀀𒀀 A.A表示aya。
晚期的记音材料确实记载了e₄的念法。

亦引申用于记录如下词语：duru₅ 湿；aya₂ 哭

亦常用作音符，表记音节a。

此处用于表记三单后缀物主代词.ane发音的一部分。

𒉌 ne₂

在某种容器形里加划，指事字。本义为“油”，读i₃。

亦用于记录以下词：li₂ 榨(油)，zal (时间)经过

作为音符可以表达很多种音节，除了这里的ne₂，还有i₃, ni, li₂, 等等。

此处用来表记三单后缀物主代词.ane发音的一部分。

值得一提，𒉌也可读ni，而三单后缀物主代词𒀀𒉌旧释读为.ani。Jagersma提出，此词中的𒉌应读ne₂，此词应改释为.ane，其说可从。

𒈬 mu

似象某种植物形。

用作表示音节mu的音符，也用于书写一些读mu的词，如：mu 名字，名声；mu “文本”行；mu 年；mu 因为；muhaldim 厨师。也常用于表记来向前缀.mu。

作为音符，又有音值ĝu₁₀。常用于表记一单后缀物主代词.ĝu。

𒈾 na

在𒆠ki加划。本义为“石”，读na。

常用为音符na。可用来表记与格回指前缀.nna。

𒈠 ma

本义为“无花果”，读peš₃。

但它最高频的用法是用作音符ma。

此处用于记录词尾辅音m+所有格开头a的组合。

𒆤 ke₄

本义为“风”，读lil₂。

读ke₄并不见于辞书文献，而是学者构拟的，认为它在此用来表记属格尾辅音k+作格e的组合。

专名表

𒀭𒋀𒆠 ᵈNanna 南那 ♂

月神。乌尔城城神。

𒀭是标示神名的定符，前已提及。名字写作𒋀šeš＋𒆠ki，“写作xx读作xx”这一块。

感谢评论区指出，最初这名字的第二个字是𒈾na，用作“音补”（见专栏9；也就是说，𒋀字本就读作Nanna，而𒈾na本身不念，是提示发音用，表示𒋀字在这里应读作Nanna），或于后世形讹成𒆠。

𒀭𒇉 ᵈNamma 南玛 ♀

天地及众神之母。

词源不明。名字或读为ᵈNammu；类似的，下文乌尔南玛的名字也有释读为ᵈUr-Nammu的。

𒌨𒀭𒇉 Ur-ᵈNamma (Urnammak) 乌尔南玛 ♂

乌尔第三王朝开国之君。

约前2112到2095在位，期间颁布人类法制史上首部成文法《乌尔南玛法典》（是的，比汉谟拉比法典早）。

名字的意思是“南玛的人”(ur Namma.k)。所有格后缀.k作为尾辅音略去了。

𒉆𒈗𒁉 𒌶𒀕𒆠𒂠 𒁀𒁺
𒌶𒀕𒆠𒈠 𒌨𒀭𒇉 𒈗𒀀‍𒀭
𒈬 𒌋𒐍 𒉌𒀝
nam-lugal-be Urim₂ᵏⁱ-še₃ ba-ře₆
Urim₂ᵏⁱ-ma Ur-ᵈNamma lugal-am₃
mu 18 i₃-ak
王权转移至乌尔。
于乌尔，乌尔南玛为王，
治十八年。
——《苏美尔王表》

𒋀𒀊𒆠 Urim₅(ŠEŠ.AB)ᵏⁱ (Urim) 乌尔

两河南部重镇。

今伊拉克济加尔省穆卡亚尔丘（Tell el-Muqayyar）。月神南那的祭祀中心，前三千纪末，成为乌尔第三王朝的政治中心。

词源不明。写作𒋀šeš＋𒀊ab，经典“写作xx读作xx”，见怪不怪了属于是。定符𒆠跟在城名后面。又作𒌶𒀕𒆠Urim₂ᵏⁱ（见上引苏美尔王表）。

似即圣经里的“吾珥”（亚伯拉罕的故乡）。

解句

汉译：为其神王南那，乌尔之王乌尔南玛为祂建造了祂的神庙，为祂建造了乌尔的（神庙）围墙。

⒈𒀭𒋀𒆠 𒈗𒀀𒉌

ᵈNan-na lugal-a-ne₂

[Nanna, lugal.ane].r

为南那，其神王

Nanna, lugal.ane同位语并列。

lugal.ane即“他的王”，.ane是三单后缀物主代词。

.r(a)是与格后缀，表示“为了......”。注意，这里r作为尾辅音被省略了(也有写出r的写法，如𒀀𒉌𒅕a-ne₂-er)

⒉𒌨𒀭𒇉 𒈗𒋀𒀊𒆠𒈠𒆤

Ur-ᵈNamma lugal Urim₅ᵏⁱ-ma-ke₄

[Urnammak, lugal Urim.ak].e

乌尔南玛，乌尔王

Urnammak, lugal Urim.ak是两个同位语并列。

lugal Urim.ak是所有格结构。

.e为作格前缀，表示前面的Urnamma, lugal Urim.ak短语整个作动词的施事（动作的发出者）。

⒊𒂍𒀀𒉌 e₂-a-ne₂

ey.ane.Ø

(把)他的神庙

ey.ane是后缀物主代词的结构。

.Ø为通格，表示ey.ane是动词的受事（动作的对象/承受者）。

⒋𒈬𒈾𒆕 mu-na-řu₂

mu.nna.n.řu.Ø

(他为他)建了(它)。

来向前缀.mu +三单与格回指前缀.nna +三单人称前缀.n +动词词干řu +三单人称后缀.Ø。

动词词干řu是过去式，“建了”。

.mu，所谓“来向前缀”，见下。

与格回指前缀.nna用于呼应前文的与格Nanna, lugal.ane，意即“为他”。

人称前缀.n用于呼应前文的施事Urnamma, lugal Urim.ak。

人称后缀.Ø用于呼应前文的受事ey.ane。

注意省音：前缀.nna有俩n(俩n表示双辅音，不清楚怎么发音的不妨想想日语んな)，但只写出了一个，另一个被略去；前缀.n也没有写出来。全写出来的话可以是：𒈬𒌧𒈾𒀭𒆕mu-un-na-an-řu₂。

⒌𒂦𒋀𒀊𒆠𒈠 bad₃ Urim₅ᵏⁱ-ma

bad Urim.ak.Ø

(把)乌尔的围墙

bad Urim.ak是所有格结构。

.Ø，依旧通格，表示bad Urim.ak是动词的受事。

语法点

• .(a)k 所有格后缀 (的)
• .(a)ne (𒀀)𒉌 人性三单后缀物主代词(他/她的)
• .r(a) (𒊏) 与格后缀 (对、给、为了)
• .e 作格后缀
• (名词后).Ø 通格
• .mu 𒈬 来向前缀
• .nna 三单与格回指前缀 (对TA、为TA)
• .n 人性三单人称前缀
• (动词后).Ø 三单人称后缀

格

苏美尔语有“格”的范畴。“格”标记均作为后缀出现。

所有格：.(a)k “的”

辅音后.ak (𒀀)，元音后.k

表示所属用此格。相当于汉语“的”，英语“'s”。“A的B”说成B A.ak。

写法：某些辅音后接所有格.ak时，a常和前面的辅音一起写出，写作一个Ca音节：𒁀ba,𒁕da,𒂵ga,𒅗ka,𒂷g̃a,𒈠ma,𒆷la,𒈾na,𒊏ra,𒁺řa₂等。其他的元音词缀基本如此。至于k，它基本都省略，只有在后接元音时，才会随元音一起写出：𒅗ka,𒆤ke₄,𒄰kam(←.http://ak.am)。

例：

• 𒈗𒋀𒀊𒆠𒈠 lugal Urim₅ᵏⁱ-ma (lugal Urim.ak) 王 乌尔.的→乌尔的王
• 𒊮𒀭𒈾 šag₄ an-na (šag an.ak) 心 天.的→天之心脏

与格：.r(a) “对/为了”

辅音后𒊏.ra，元音后.r

间接宾语或者施益对象用此格。表示“对/为了”之类含义。

例：[Nanna, lugal.ane].r 为了[南那，其神王]

作格：.e (𒂊)

及物动词主语（施事）用此格。

写法：与.ak类似，在某些辅音后也连写，作𒄀ge,𒉈de₃,𒆤ke₄,𒊑re,𒄭he等。不过，在s, z, š, ĝ, l, m等辅音后一般不连写。

通格：.Ø (无标)

及物动词直接宾语（受事）与不及物动词主语（施事）用此格。

后缀物主代词

苏美尔语的物主代词均以名词的后缀形式出现。

三单后缀物主代词： (𒀀)𒉌 .(a)ne “TA的”

辅音后.ane，元音后.ne。

例：

• 𒈗𒀀𒉌 lugal-a-ne₂ (lugal.ane) TA的主
• 𒂍𒀀𒉌 e₂-a-ne₂ (ey.ane) TA的庙

旧释.ani。据Jagersma改。

后缀物主代词有：

• 一单𒈬 .ĝu “我们的”
• 二单𒍪 .zu “你们的”
• 人性三单(𒀀)𒉌 .(a)ne “他/她的”
• 物性第三人称𒁉 .be “它(们)的”
• 一复𒈨 .me “我们的”
• 二复𒍪𒉈𒉈.zunēnē “你们的”
• 人性三复(𒀀)𒉈𒉈.(a)nēnē “他/她们的”

“变位前缀”

这类前缀多用于表达一些细微的语法功能和语意。对其用法的研究一直是难点。

来向前缀：𒈬 .mu

此前缀的具体功能比较微妙。

有些时候，它表示一个时空上的“来”、“接近/趋向说话者”的意义。比如拿𒁺ře₆“带”这个动词来对比一下：

• {mu.n.ře.Ø}→𒈬𒌧𒁺mu-un-ře₆他带来了它
• {ba.n.ře.Ø}→𒁀𒀭𒁺ba-an-ře₆他带走了它

有时，则可能表示抽象的、心理意味上的“接近”（如本文）。常见于乌尔第三王朝皇家铭文的过去式动词。

回指前缀

苏美尔语的一大特点是，有些句子成分，在动词链中经常需要一个前缀与之“共现”，来“呼应/回指”之。比如课文中的三单与格短语，就有三单与格回指前缀.nna共现。当然，也有些不回指的例子。

三单与格回指前缀：.nna “对TA”/“为TA”

呼应前文的三单与格.r(a)。

此处作na，少写一个n（关于此现象，见前）。也有完整写出俩n的，如𒈬𒌧𒈾mu-un-na {mu.nna}。

与格回指前缀包括：

• 一单 .ma𒈠
• 一复.mē('a)𒈨
• 第二人称 .ra𒊏
• 人性三单 .nna𒈾
• 人性三复 .nnē('a)𒉈
• 物性第三人称 .ba𒁀

可见所有(单数)与格回指前缀均含共同组分a。
或以为这个a才是真正的与格前缀，并主张将.nna视作人称前缀.n(n)与“真正的与格前缀”.a的组合。聊备一说。

人称缀

分前缀与后缀。呼应句中的施事/受事。一般规则是：

• 及物动词过去式：前缀回指施事，后缀回指受事
• 及物动词非过去式：前缀回指受事，后缀回指施事
• 不及物动词：仅用后缀，回指施事

本文出现了：

• 人性三单人称前缀：.n。于过去式呼应人性三单施事(作格.e)。.n常省略不写。
• 三单人称后缀：.∅。(∅符号表示“无音”，只是为了语法分析方便而加。通格后缀作.∅与之类似。) 于过去式呼应三单受事(通格.∅)。

扩展词汇

𒈪 ŋi₆ 夜

象下雨形？

本义为“夜”，读ŋi₆。

亦用于表记：giggi.g 黑，kukku₅.g 暗，ŋissuₓ/ŋizza 影(多加定符作𒄑𒈪)

又用作音符mi。

注意不要与𒂂dugud“重”混淆。

𒌆 tug₂ 布/衣服

象布形。本义为“布/衣服”，读tug₂。

又可记写：azlag₂ 漂洗工，mur₁₀=mu₄.r 穿(衣)。

𒇻 udu 绵羊

原始楔文形如⊕。字形所象不明。似为某种记号。

本义为“绵羊”，读udu。

Jagersma认为，其原始发音应该是uřa。

又常用作音符lu。

一点碎碎念

本人并非亚述学专业出身，只是业余凭兴趣自学，是真正的半桶水瞎晃荡，且本文成稿仓促，很多地方没有写明白，况未经校对，恐颇有谬误，望乞方家不吝斧正！

剧透：下期会有一些朋友十分熟悉的重量级人物出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