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釋念常《佛祖歷代通載》(1341),謂唐文宗開成四年己未(839):「製象碁。」夾註:「昔神農以日月星辰為象,唐相國牛僧孺(779-848)用車馬將士卒,加砲,代之為機矣。 」以日月星辰為象,當是北周象戲,而誤稱神農作。循牛相《玄怪錄》檢象棋之說有二則。其一,〈巴邛人〉載:
有巴邛人,不知姓名,家有橘園。因霜後,諸橘盡收,餘有兩大橘,如三鬥盎。巴人異之,即令攀橘下,輕重亦如常橘。剖開,每橘有二老叟,鬢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對象戲,身長尺餘,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但相與決賭。決賭訖,一叟曰:「君輸我海上龍王第七女髲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帔一副、絳臺山霞寶散二庾、瀛洲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緉,後日於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耳。」又有一叟曰:「王先生許來,竟待不得,橘中之樂,不減商山,但不得深根固蒂,為愚人摘下耳。」又一叟曰:「僕饑矣,須龍根脯食之。」即於袖中抽出一草根,方圓徑寸,形狀宛轉如龍,毫釐罔不周悉,因削食之,隨削隨滿。 食訖,以水噀之,化為一龍,四叟共乘之,足下泄泄雲起。須臾,風雨晦冥,不知所在。巴人相傳雲:百五十年來如此,似在陳、隋之間,但不知的年號耳。
文中未言戲法,而謂:「百五十年來如此,似在陳、隋之間。」約略周武帝製象經之時,「象戲」乙詞即出庾信〈象戲賦〉。其二,《玄怪錄》輯佚有岑順遇棋魅乙篇,《太平廣記》題作〈岑順〉:
汝南岑順,字孝伯,少好學有文,老大尤精武略。旅於陝州,貧無第宅。其外族呂氏有山宅,將廢之,順請居焉。人有勸者,順曰:「天命有常,何所懼耳!」卒居之。後歲餘,順常獨坐書閣下,雖家人莫得入。夜中聞鼓鼙之聲,不知所來。及出戶,則無聞,而獨喜,自負之,以為石勒之祥也。祝之曰:「此必陰兵助我,若然,當示我以富貴期。」數夕後,夢一人被甲冑前報曰:「金象將軍使我語岑君,軍城夜警,有喧諍者,蒙君見嘉,敢不敬命。君甚有厚祿,幸自愛也。既負壯志,能猥顧小國乎?今敵國犯壘,側席委賢,欽味芳聲,願執旌鉞。」順謝曰:「將軍天質英明,師貞以律,猥煩德音,屈顧疵賤。然犬馬之志,惟欲用之。」使者復命。順忽然而寤,恍若自失,坐而思夢之徵。俄然鼓角四起,聲愈振厲。順整巾下床,再拜祝之。須臾,戶牖風生,帷簾飛揚,燈下忽有數百鐵騎,飛馳左右,悉高數寸,而被堅執銳,星散遍地。倏閃之間,雲陣四合。順驚駭,定神氣以觀之。須臾,有卒賷書雲:「將軍傳檄。」順受之,雲:「 地連獯虜,戎馬不息,向數十年。將老兵窮,姿霜臥甲,天設勁敵,勢不可止。明公養素蓄德,進業及時,屢承嘉音,願託神契。然明公陽官,固當享大祿於聖世,今小國安敢望之。緣天那國北山賊合從,剋日會戰,事圖子夜,否滅未期,良用惶駭。」順謝之,室中益燭,坐觀其變。夜半後,鼓角四發。先是東面壁下有鼠穴,化為城門,壘堞崔嵬,三奏金革,四門出兵,連旗萬計,風馳雲走,兩皆列陣。其東壁下是天那軍,西壁下金象軍。部後各定,軍師進曰:
天馬斜飛度三止,上將橫行係四方。
輜車直入無迴翔,六甲次第不乖行。
王曰:「善。」於是鼓之,兩軍俱有一馬,斜去三尺止。又鼓之,各有一步卒,橫行一尺。又鼓之,車進。如是鼓漸急而各出,物包矢石亂交。須臾之間,天那軍大敗奔潰,殺傷塗地。王單馬南馳,數百人投西南隅,僅而免焉。先是西南有藥臼,王棲臼中,化為城堡。金象軍大振,收其甲卒,輿屍橫地。順俯伏觀之,於時一騎至禁,頒曰:「陰陽有厝,得之者昌。亭亭天威,風驅連激,一陣而勝,明公以為何如?」順曰:「將軍英貫白日,乘天用時,竊窺神化靈文,不勝慶快。」如是數日會戰,勝敗不常。王神貌偉然,雄姿罕儔。宴饌珍筵,與順致寶貝明珠珠璣無限。順遂榮於其中,所欲皆備焉。後遂與親朋稍絕,閑間不出。家人異之,莫究其由。而順顏色憔悴,為鬼氣所中。親戚共意有異,詰之不言。因飲以醇醪,醉而究泄之。其親人潛備鍬鍤,因順如廁而隔之。荷鍤亂作,以掘室內八、九尺,忽坎陷,是古墓也。墓有塼堂,其盟器悉多,甲冑數百,前有金床戲局,列馬滿枰,皆金銅成形,其干戈之事備矣。乃悟軍師之詞,乃象戲行馬之勢也。既而焚之,遂平其地。多得寶貝,皆墓內所畜者。順閱之,恍然而醒,乃大吐。自此充悅,宅亦不復凶矣。時寶應元年也。
棋局如何,文中並未詳述。所謂:「天馬斜飛、上將橫行、輜車直入、六甲次第、一馬斜去三尺、各有一步卒、物包矢石亂交。」諸語,有將、車、馬、砲、卒,顯與近世象棋相近。末署寶應元年(762),或據此稱「寶應象棋」。惟細推文意,宜「寶應」之前有此棋,始得為魅。又寶應元年在大曆十四年(779)牛相出生前十七載,則此棋非牛相所造。若以「寶應元年」為杜撰小說徵信技倆,則又別論。
小說撰於何時,參照﹝宋﹞趙彥衛《雲麓漫鈔》稱:
唐之舉人,先藉當世顯人,以姓名達之主司,然後以所業投獻,逾數日又投,謂之溫卷,如《幽怪錄》《傳奇》等皆是也。蓋此等文備眾體,可以見史才、詩筆、議論。至進士則多以詩為贄,今有唐詩數百種行於世者是也。
謂唐人投卷分兩類,舉進士前投小說,舉進士後投詩。按牛相永貞元年(805)舉進士,開成三年(838)拜左僕射,會昌二年(842)貶循州員外長史,大中二年(848)卒。則《玄怪錄》宜成於「永貞」之前,然學者研究指《玄怪錄》有記元和、長慶(806-824)年號者,顯非投件之作。筆者以為,唐代投卷成風,牛相或未能免,惟《玄怪錄》非成於一時,除投件之外,尚有續作。依釋開成四年造象棋之說,時牛相在左僕射任內。則棋魅乙文,應在造象棋之後,故敘事能合象棋之貌,文末特「寶應元年」障人耳目。依創製年代,此棋可稱唐象棋、開成象棋,依創製人可稱牛僧孺象棋,甚至牛棋。

岑順遇棋魅,在今日似乎不難想像。在唐朝未有象棋之前,創意非常超前。它不但憑空想像出各種棋子,甚至也想好了行棋方式。這個憑空創造出的象棋,好像要到開成四年,才獲得實現。但是,我相信牛相應該事先已在親友之間試玩過,開成四年只是正式公開推出的年代。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