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界關於現代方言南京型平翹形成過程的幾種猜想

〇 南京型平翹

南京型是熊正輝（1990）^[1]歸納的官話區三大分ts tʂ的類型之一，代表著南系官話的知莊章精類型的一般形式。熊文定義如下：以南京話為代表。南京話莊組三等字除了止攝合口和宕攝讀tʂ組，其他全讀ts組，其他知莊章組字除了梗攝二等讀ts組，其他讀tʂ組。南京型廣泛分佈于長江沿岸的江淮官話、西南官話、黃孝方言與贛語懷岳片，此外，西北連片軍話蘭銀官話也有類似分佈。

學界關於南京型的形成過程有諸多猜測，例如內外轉說、推鏈說等，但由於觀點傳播的滯後性以及內外轉說先入為主，且方言學者普遍在意共時類型而不關注歷時演變，因此到目前為止仍是內外轉說佔主流，知乎也不例外，仍流行用玄乎其玄的內外轉解釋。以下介紹幾種學界關於南京型形成過程的觀點。

一 內外轉說

1.1 傳統內外轉說

本假說流傳最廣，主要代表為趙元任（1939）^[2]、羅常培（1936）^[3]、邢公畹（1985）^[4]等。趙文^[2]在討論鐘祥方言時指出“莊組莊初崇生在有二等專韻的各攝，就是果蟹效咸山宕攝，鐘祥讀tʂ、tʂʰ、ʂ。如沙齋稍斬刷莊等是。在無二等專韻的各攝，就是遇止尤深臻通攝，讀ts、tsʰ、s，如初士鄒森蟀生崇等是。換言之，外轉屬tʂ組，內轉屬ts組。在梗攝雖有獨立耕韻，仍以內轉論。如爭生窄等是。”

即南京型知三章不分內外轉均讀tʂ組，知二莊分內外轉，在不討論例外的情況下，內轉讀ts組，外轉讀tʂ組（就是這例外有點多）。

1.2 南音說

這種說法是由石慧（2019）^[5]提出，並在其博士論文^[6]和石慧（2025）^[7]中多次重申。此觀點是相當荒誕的，作者對於漢語史缺乏較為精準的認識。放在本文中是因為其文登上了語言學頂刊《中國語文》，代表學界主流是認可此猜想的（起碼審稿人/編輯是認可的）。

其觀點基於內外轉說打上了個不大不小的補丁，核心在於南京型的莊三讀ts（除合口止宕二攝）｜莊二讀tʂ（除梗攝）的格局繼承至「中古後期的江淮官話」（石文原話），而「中古後期的江淮官話」保持莊組二三等對立（筆者按：這是錯誤的），即未發生同時代韻圖音系的「莊三化二」，石文將前者稱為南音，後者稱為北音。其為佐證這一觀點，找到了小徐本朱翱反切作為論據。

石文^{[5] [6]}是這樣論證莊組二三等存在對立的：

我們全面考察了朱翱反切中莊組字的反切，結果發現：莊組三等字用三等字作切下字，莊組二等字用二等字作切下字⋯如果當時實際語音中莊組三等韻字i介音脫落，二三等合流的話，應該也會表現出莊組二三等反切下字混用的現象，而上表的情況說明了五代時期金陵語音莊組三等韻字i介音尚未脫落，莊組二三等也未合流。

這段論據粗看沒有問題，但若觀察石文提供的莊組被切字和切下字表（見圖1）可以發現，所列舉的三等字中，遇宕止深流攝均無二等韻（朱翱：我倒是想混二三等韻，但是沒機會啊）。

此表還有個問題，牲笙應為切韻三等字，但表中標為二等字，不知道是無意為之，還是別有深意。韻鑒中生牲笙亦被標為二等，但省標為三等，應有誤，不知石文的標記與此有無關係。

為了解釋南京型平翹知二莊二梗攝讀ts的問題，石文反其道而行之，提出了「莊二化三」的觀點：江淮官話在南北朝時期乃至唐五代時期庚韻二等和耕韻字都帶有i介音，庚韻二等、耕韻字其實質上相當於有i介音的三等韻字，因此讀作ts類，其給出了兩個證據，其一為朱翱反切，其二為吳音（這個等同於無，不提），下文僅反駁前者。

石文引用王力（1982）^[8]的說法，認為庚耕清青合為一韻，混切如下：

1. 庚清混：璥 居領反；鄭 直敬反
2. 庚青混：邴 布定反；濪 叉敬反
3. 耕青混：泓 鳥亭反
4. 清青混：塋 玄經反；迥 余請反

本文對互切列聯表進行卡方檢驗，χ2=2.000，p=0.157>0.05不顯著，即庚耕、青清應分韻，張慧美（2012）^[9]持同樣觀點。石文梗二增i介音自然就是無稽之談了。

王為民（2024）^[10]也對南音說給出了負面評價：

石慧（2019）重新審視江淮官話莊組字分化的材料，提出莊組三等字今讀ts組的原因是i介音導致捲舌聲母tʂ前移成舌尖聲母。由於梗攝開口二等字有i介音,因此梗攝二等莊組也讀ts組。我們認為這一解釋在邏輯上和類型上存在問題。
首先tʂ>ts/_i音變發生後，ts後面的i介音還存在，從現代方言的普遍現象來看。除了止攝開口字外，其他各攝精組聲母後的i介音是不脫落的，如果江淮官話發生了上述音變，那麼內轉莊組三等字今讀應該是tɕ類聲母，而不是丟失i介音的ts類聲母。其次如果江淮官話梗攝二等有i介音，那麼這個i介音如何脫落的，這個是無法解釋的。因為在江淮官話中，大多數方言二等開口字都沒有i介音，更遑論非見系字了。

當然，王文自身邏輯也存在問題，其將《中原音韻》為代表的祖昌徐型的形成歸因為“北方阿爾泰語的影響”，將南京型的形成歸因於“壯侗語的底層”，這是很牽強及令人費解的。

二 主元音說

主元音說其實是為內外轉說這一經驗理論找到的語音學的解釋。

2.1 元音高低說

本假說源於羅常培（1936）^[3]對於內外轉語音性質的解釋，但未用於解釋南京型的成因。正式的提出要到孫宜志（2006）^[11]，馮法強（2017）^[12]也持有類似觀點。

羅文將內外轉的語音性質進行了解讀，其認為內轉（遇、止、流、深、臻、曾、通 合七攝）元音後而高，開口小；外轉（果、假、蟹、效、咸、山、宕、江、梗 九攝）元音前而低，開口大。趙元任（1948）^[13]也指出外轉（遇、止、流、深、臻、曾、梗、通 合八攝）主要元音長而開，尾音較輕，內轉（果假、蟹、效、咸、山、宕江 合八攝）主要元音短而關，尾音較重。值得注意的是羅趙二文定義的內外轉均與韻圖原圖的內外轉有差異，將韻圖內外轉不合自己理論的歸類進行一定程度的修正，如將梗攝歸內轉（韻鏡應為外轉，馮文解釋為曾梗合流導致梗由外轉內）、宕果二攝歸外轉（趙文認為果假二攝、宕江二攝互補合併），對於此類重定義的內外轉，本文將直接稱高低元音不稱內外轉。

知二莊是按元音高低分化的，tʃ>ts/_{+高}，tʃ>tʂ/_{+低}。莊組止攝合口字在南京型往往讀tʂ組是因為止攝合口受莊組捲舌色彩的影響發生低化，變為低元音組，即tʂuɨ>tʂuai，從而保持tʂ組。馮文觀察到在合肥等南京型方言中，深梗等攝知二莊組常有歸ts、tʂ不定的情況，如窄[tʂɐʔ]、責[tsɐʔ]，解釋為ə等央元音處於高低元音的過渡地帶，帶有過渡性質。

2.2 元音前後說

元音前後說與元音高低說類似，代表為吳波（2008）^[14]。即後元音拼tʂ組，前元音拼ts組，而前元音的{+前}的語音性質引發同化，使得tʃ>ts/_{+前}，而後元音則tʃ>tʂ/_{+後}。

吳文發現了元音高低說的諸多例外，如：

且在安慶這一個方言點內，同為莊組低元音an韻，既有ts組（盞孱產鏟），又有tʂ組（斬蘸讒攙），用元音高低說難以解釋。而吳文認為利用元音前後說可以解釋：由於an同時具有{+後}的色彩（安慶方言an主元音實際音值為ɑ）和{+前}的色彩（前鼻音韻尾n）導致了*tʃan>tsan/tʂan的歸派不定。不過吳文也坦言元音前後說同樣存在一定的反例。

三 推鏈說

此觀點相對於前二者較新，但其論證卻是最為可信的。主要代表有段亞廣（2012）^[15]和董建交（2007）^[16]，本觀點同樣認為南京型來自於《蒙古字韻》記載的精ts|知二莊tʃ|知三章tʃi三分格局。倪志佳（2023）^[17]認為南京型和贛客型（英山型）為近親，同為《蒙古字韻》Ⅲ*的後代，下圖引自倪文。

推鏈說認為，在精ts| 知二莊tʃ| 知三章tʃi 三分格局的基礎下，由於知三章後續發生tʃi->tʂ-的演變，引發部分韻攝的知二莊發生tʂ>ts的鏈變，即將知二莊擠到ts位置。發生鏈變的條件為知三章丟失介音後與知二莊同音（止開遇流深臻曾梗通），導致知二莊為與知三章保持對立向ts靠攏，如流攝：抽 *tʃiəu>tʂəu導致 愁*tʂəu發生推鏈*tʂəu>tsəu，而如果在知三章丟失i介音後仍可與知二莊形成最小對立（主元音或u介音），那就不會觸發推鏈將知二莊擠到ts組。

據《中原音韻》和《洪武正韻》，假山效咸三攝二三等存在主元音對立，知三章 tʃiɛ- 知二莊 tʂa-，因此在知三章丟介發生tʃiɛ->tʂɛ-後，並不會與知二莊tʂa-觸發同音推鏈，因此南京型知二莊山咸效三攝讀tʂ組。而止攝合口同樣因為主元音二三等的對立，莊組止攝合口字由於莊組{+捲舌}特征觸發元音低化，與知章止攝合口字元音不同，不會觸發推鏈。

至於宕江攝則是因為知二莊存在合口介音tʂu-（這個可能同樣是{+捲舌}的特征帶來的，莊組效攝同樣存在增生合口-u介音的情況——爪抓），使得tʃi-組丟介音後仍能和tʂ保持最小對立。

此外，倪志佳（2023）^[17]中也提供了關於拉鏈式音變的假說，與推鏈說類似，只不過力的方向相反，此處不贅述，拉力和推力可能是同時存在的，這並不矛盾。

四 總結

本文介紹了關於南京型平翹類型形成過程的三類假說，筆者認為除了第一類內外轉說（尤其是石慧的南音說，關於朱翱反切我後續會出擬音）不可信外，主元音說、推鏈說都較為可信，個人認為推鏈說更加讓人信服。

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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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b趙元任. 鐘祥方言記[M]. 上海: 商務印書館, 1939.
3. ^^ab羅常培. 羅常培文集[M]. 濟南: 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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