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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s Post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美國舊金山與矽谷的種族隔離歷史】

每次到美國的馬丁路德紀念日，老波便不由地去多想一些有關美國的種族問題，尤其今年的節日又正好撞上川普總統就職，以及近年來反 DEI 風潮的崛起，讓這個紀念日顯得格外重要又諷刺。

美國舊金山灣區的中心點 Palo Alto，堪稱矽谷的搖籃。知名科技龍頭 HP、Google、Apple、Meta、Tesla、PayPal 等皆是從這裡發跡。拜於鄰近的史丹佛大學以及各大創投所賜，每年不乏富有專業和熱忱的年輕人湧進這邊闖蕩，人人作著 IPO 一夜致富的發財夢。

然而在 101 號高速公路的另一邊，則是曾名為美國凶殺案首都的 East Palo Alto (簡稱 EPA)。這兩個城市多近呢? 基本上高速公路交流道下來，一個往左轉一個往右轉的概念。

剛來到這邊的亞洲移民，看到 EPA (或是任何美國貧民區)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因為這邊是黑人區才這麼危險」、「黑人就是不努力，活該」「我們要離黑人區遠一點」。

【1930 - 60 年代: 紅線制 Redlining】

在 1930 年代，羅斯福總統的新政下成立了聯邦住房管理局 (FHA)，本意是協助美國人向銀行申請房貸來置產。FHA 協助銀行訂立核准房貸的標準，而其中之一是所謂的 redlining (畫紅線)。Redlining 是什麼意思呢? 基本上銀行會拿出當地的地圖，在上面分出「紅區」和「綠區」。住在綠區的居民很容易可以向銀行借到貸款，而紅區的居民被銀行認為高風險，幾乎永遠無款可貸，存一輩子的錢也買不到房子。

紅綠區如何劃分呢? 白人多的地方是綠區，黑人多的地方是紅區。大概就醬。

那黑人搬去綠區住總可以吧? 沒辦法，因為當時綠區的開發商，可以公開規定房子不能出售或出租給有色人種，而聯邦政府也不會介入。導致從 1934 年到 1968 年，白人家庭佔有美國所有房貸市場的 98%。

白人可以用更少的錢做槓桿 -> 買更大更新的房子 -> 房產增值 -> 賣更多的錢 -> 吸引更多好的商業進駐 -> 房產再增值 -> 賣更多錢

1968 年民權法案通過後，禁止 redlining 的行徑。但黑人有辦法搬進所謂的綠區嗎？住紅區的黑人幾十年下來無法累積財富，根本不可能搬進環境較好的白人區，影響一直到現在都很明顯。就連現今的銀行也都可以用許多理由，讓黑人付更高的房貸利息。根據哈佛的研究指出，達十萬美金收入的黑人家庭，所拿到的房貸利息甚至比收入低於三萬的白人家庭還高。

而以種族劃分的住宅區，也讓教育系統成為種族隔離的傷痕。由於美國公立學校體系是由當地的地產稅來支持，所以窮人區的學校經費少，導致師資、教材、課程選項等均遠不及白人區的學校，基本上影響黑人能夠靠教育向社會上層流動的機會。而急需快錢又無教育基礎的居民，則是靠犯罪維生，從此惡性循環。

而話題轉回矽谷的 EPA，這地區在 1950 年代仍然是個白人社區。當第一個黑人家庭在那邊買房時，當地社區一百多個白人家庭向 HOA (類似管委會) 投訴，要求以後賣房需要住民投票通過，甚至募集律師費希望能把黑人家庭用法律途徑給告走。

當地的房仲抓到了這個契機，使用一個稱之為 blockbusting 的手段。由加州房地產公會開始散佈「黑鬼入侵」的恐慌症，說服白人居民賤價賣房給廠商，然後再高價出售或出租給想要搬到好社區的黑人新移民。幾年之間，白人幾乎全走光，而房地產商則靠敲竹槓大賺黑人一筆。而黑人搬進這區域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馬上就被「紅區」了，然後結果就跟大家想得一樣。身在綠區的 Palo Alto 蓋了高爾夫球場，而紅區的 EPA 則被蓋了廢棄物處理場，幫矽谷處理高汙染的半導體廢棄物和廢水。

【1970 年代: 排外區劃 Exclusive Zoning】

而在灣區核心的舊金山市區，種族隔離政策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紅線制 (redlining) 被禁止，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朝「反增長 (anti-growth)」意識的土地區劃法令 (zoning code)。土地區劃是市容規劃的一種方式，從 1870 年代舊金山就已有之，它的主旨是將城市的各區分類，像是住宅區、工業區、商業區，並對每一區的容積率還有用途有嚴格規範。

聽起來很合理對吧?

在 1870 年，在舊金山白人反對清國工人的壓力下，舊金山政府通過所謂的《立方空氣法 (Cubic Air Ordinance)》，規定當地每位住戶，至少要能享有 500 立方呎的空氣(空間)。在 1880 年又通過所謂的「洗衣店法 (Laundry Ordinance)」，居住在環境擁擠不良，又常以開洗衣店維生的清國居民，自然而然地觸犯了法律，可依公共衛生和安全理由被驅逐。

1906 年舊金山大地震之後，政府在重建時開始規劃新的土地區劃法令。遂在 1920 年頒出了新的法令，劃分了六種區域 – 第一住宅區、第二住宅區、輕工業區、重工業區、商業區、還有混雜區。這樣的分配是因應當時「進步時代 (Progressive Era)」，為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所做的規定。然而其中也蘊含了限制日本人和日裔美國人在某些地區開店和遷徙的權利，防止他們與白人店家競爭。

老波快轉到 1970 年代。隨著民權法案的通過，redlining 的手法被禁止，但利用社區隔離種族的方式仍沒有減緩。首先是 1970 年的《加州環境品質法 (California Environmental Quality Act )》，簡稱 CEQA，主旨在要求某些新建案通過環評。雖然立意良善，但卻被許多團體濫用，用以阻擋開發更多居住空間，讓新建案在冗長的法庭時間消耗掉。

而最大也最重要的，便是 1978 年的「住宅區重新區劃 (residential rezoning)」政策。它縮限住宅區高度為 40 呎 (大約三層樓)、限制人口居住密度、增加環評限制、以及嚴格的房屋設計規範。基本上，讓舊金山好一點的住宅區內，無法建設公寓，提供較為貧窮的少數民族向上流動的機會。

同年，加州居民投票通過《13 號提案 (Prop 13)》，將所有房屋持有者的房地產估價不需依照市場價格，而是訂在 1975 年的估值，並且規定地產稅不超過2%。也就是說，當時持有透天房屋的人 (大部分是白人)，可以很便宜的繼續持有房地產，並且不願意出售。

總結來說，到了 1970 年代末期，舊金山缺乏房源的問題已經定型了。住宅區依照種族隔離、舊的白人地主不願意賣、新的公寓不能蓋。只要外來移民人口增多、貧富差距變大，一定會逼出許多遊民。

然後就發生了。

【1980 年代: 去機構化 Deinstitutionalization】

在共和黨雷根出任加州州長期間 (1967-1975)，加州不僅經歷了上述幾個缺乏居住正義的政策，更推行了所謂「de-institutionalization (去機構化)」，其宗旨是要節省政府開銷，停止補助精神病院，並將精神病患推向所謂的「社區照護 (community-based care)」，讓這些病患自行照料自己。

雷根在 1981 年出任美國總統後，便在同年的政府預算案中，再度推行「去機構化」的主張，關閉許多精神病院和政府的精神病照護機制。雖然「將病患融入社會」在公衛上是個高尚的情操，但在病人尚未準備好，而且社區照護的經費也被大砍的情況下，這些精神病患基本上是在街頭自生自滅。根據研究指出，到了 1980 年代末期，幾乎有一半的遊民都是有精神病病症的。而這些毫無社會生存能力的遊民，又常因犯罪而在監獄與街頭往返。

不管這些遊民有無精神病，或多或少需要用毒品來壓制生活的壓力。美國 80 年代古柯鹼氾濫，再加上共用針頭的關係，同時也造成愛滋病大流行。而矽谷的 EPA，也因毒品的緣故，躍升成為美國的凶殺案首都

【1990 年代: 租金控制法Rent Control Law】

時間來到九零年代，這時候的舊金山灣區的高科技業、金融業、生技業已經十分發達，許多高薪白領人口逐漸遷入。加州政府在 1995 年通過《租屋法案 (Costa-Hawkins Rental Housing Act)》，這邊的人俗稱為「租金控制法 (rent control law)」。

跟名字的相反，這個法案並沒有控制租金調漲。相反地，它限制了原本的控制租金調漲法案的範圍。確切來說，透天厝 (single-family house)、合屋 (condo) 、以及1995 年分之後蓋的公寓，都不需要受政府控制，可以調漲租金。

所以 1995 年之前蓋的舊公寓怎麼辦? 那就拆了蓋新大樓、新 condo囉。反正有這麼多新的高薪白領要住進來，可以用高價租或是賣給他們。而原本住在老公寓的窮人 (大部分是黑人)　怎麼辦? 只能搬走或流落街頭了。

這也是全美大城市「仕紳化 (gentrification)」的一個現象。原本的富人區維持不動，原本的平民區被新興的中產階級拉高價格，而窮人無法負擔這邊的開銷而被排擠出去。　

老波每年複習美國歷史的結論仍是一樣，不管您是支持右派還是左派政治，絕對不能忽略美國漫長的種族不平等歷史，以及南北戰爭以來，許多美國人為了種族平權的犧牲奮鬥。聰明的亞洲移民們想要了解遊戲規則並且爭取優勢，這完全無可厚非。但在力爭上游的同時，也不妨多花點心思，謙遜地了解居住國的人文與歷史脈絡，或許更又助於自己在這國家的歸屬與共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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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e Yai You

陳詠善洪偉丞

Clifford Ker

有錢人住的城市想盡辦法阻止公共住宅，不讓窮人搬進來。Wiodsides甚至以保護山貓為籍口。

https://www.latimes.com/.../well-heeled-town-affordable...

Author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Clifford Ker 權力階級可以隨時用左派和右派的手法來維持生活品質

Cee Yai You

唐彣睿詹勲辰

陳昱廷

感覺上EPA是一個極端的例子，我覺得Newark, NJ應該也是個例子。

不過這件事跟反DEI不能相比，DEI已經搞到白老男就是有罪，性異戀就是有罪，傳統社會的東西都是有罪的感覺了，做太過頭就自然會反彈。

比較好奇這種地資料網路上查不查得到？

Tsan Yû

陳昱廷在哪？我看到的老白男異性戀都活得好好的啊

陳昱廷

Tsan Yû 有罪就要殺嗎？妳好可怕

Tsan Yû

陳昱廷你答非所問，閱讀能力零分

Author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陳昱廷謝謝您的回覆，歡迎您發表你的看法。就我自己在美國的經歷來看，你所說的: 「白老男就是有罪，性異戀就是有罪….」我有在網路上看過，也被戰過，但說到底，其實也僅止於嘴巴上講講而已，並沒有真的有人僅因為身為白異男而被實質傷害過。反倒是美國歷史上 (乃至於現今社會)，少數民族、女人、多元性向是真實有被系統性剝奪人權並且至今仍深受其害。

黑人會因為路上慢跑或是手插口袋，被認為有威脅性而受到槍擊；女人到現在仍然要飽受職場性騷擾和性侵的危險…我認為這些跟白異男所受到網路言語的嘲諷，級數差很多。如果要類比的話，就像是國民黨殘害台灣人幾十年，但在近年來被揭發罪行後，卻說自己被迫害、說別人撕裂族群一樣

我想您也理解 DEI 的原本好意，其實不是要翻轉整個社會，而是要賦權力量較微弱的少數族群，其中並不僅限於 LGBT 和有色人種，也包括了身障人士、神經多元群體 (自閉症、過動症)、退伍軍人、年齡偏高或偏低的人士 (不被視為主流壯年的)。我同意你說的「做太過頭就自然會反彈」，但細節就在於如何定義「做太過頭」。在缺乏對於不同族群的歷史脈絡和現實困境之下，我們認為做太過頭的事情，可能是人家奮鬥一輩子的正義。就像有人可以說二二八和白色恐怖受難家屬都過這麼久了，為什麼每年都要吵? 但對於相關人士來說，這些懸而未決的案子是永遠揮不去的夢魘。

雖然很不願意挑起種族紛爭，但說實在的，在美國歷史上唯一有能力並且有實行大規模、有系統性的種族壓迫行動的，也就只有一個族群，而這個族群現今仍掌握美國所有的權力。所以我並不會擔心「DEI 太超過」。對於一個牢牢掌握美國所有權力的族群，其實真的並不需要替他們操心他們少拿了一個 offer 或是不能隨口開黃腔的不方便。

Top fan

Yu-li Chao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這篇留言超級棒。

陳昱廷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我認同你的說法，我想比較多是不理性的人講的話又特別大聲，還會出來一直戰的問題。(像另一個留言的)

我先編一個情境：

以黑人手插口袋而被認為有威脅性進而受到槍擊的情況。是的，這很不合理，是刻板印象或歧視。

所以很多人站出來聲援，除了身受其害的黑人外還有很多其他族群的人，舉例包含我。

然後聲援的期間發現，有一群人跑去店家偷搶商品，或是有人因為立場不夠正確就打起來或是殺人，又不少看起來是黑人。(嗯，這個正好是BLM期間常看到的)

這時候我不認為是正確的，這樣又會讓黑人被認為是有暴力違法傾向的印象，所以開始說支持黑人也要平等，不可以歧視，但也說不支持搶劫，我們需要跟那些人切割。

結果反過來是其他支持者轉來攻擊我，認定我不支持黑人因為我不是黑人，雖然對方也不是黑人。然後又被貼了一些漫畫把黑人白人情境對掉，特別醜化不好的事。

到這裡，我是不是應該反思這中間發生了什麼錯誤？支持黑人就要支持搶劫嗎？遇到的時候，我應該給他們搶嗎？還是需要把自己變成黑人才正確的嗎？

上面的情境當然不是真的，不過也是有參考自己一些經驗所以才會反思後覺得過頭了。我自己是有支持過彩虹人權、環境的議題，然而全部都出現了被倒打鐵拳過的情況，雖然不是全部的支持者都這樣，但只要有個1%擔任督戰隊，真的是只剩下一路走極端的沒事，還有被鐵拳退出的人了。這樣子我是覺得做過頭了，明明是多元包容大家拉朋友，怎麼其實是鐵拳四出，四處樹立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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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陳昱廷再次感謝你的回覆，我自己也是被言語「誤傷」過。不過我在被誤傷之後，有時候也會反思說我是否仍太過於從我自己的角度看事情、或是我太白目講出不合時宜的話，削弱別人的政治或社會動能

我想您也是支持社會進步的那一派，我們想必也都認知到社會進步有時候就是「走三步、退兩步」，也就是你所說的太過頭會反彈。但我認為社會仍需要一些衝組，來突破那些我們原本認知上的界線。我不敢假設你是屬於哪一族群，但以我自己身為相對優勢、相對特權的族群來說，在這種激烈突破的階段，優勢族群其實有很多社會資本去承擔那些動盪和誤傷。跟弱勢族群所受的傷害比起來，我認為這些不方便、不自在，都還算是小事

同時我也相信司法體系仍是公平運作的，倘若真的有實質傷害到人的情境，像是你的店被洗劫或是你被誣告姓艘，仍有司法系統能夠平衡這些社會情緒，可以還你公平正義。

Tsan Yû

陳昱廷沒權力的族群自古以來都是大量挑戰破壞現有秩序，還有許多人付出高昂甚至生命的代價，才有些微機會得爭取到較為平等的待遇。你想勸別人溫良恭儉讓，代表你的根本沒啥被歧視壓迫的經驗，簡單來說就是過太爽，才會覺得網路上被嘴幾句很嚴重。最後齁，說到底你就不是白異男，如果在國外還把自己放在一個，精神上自以為是主流族群的狀態，對你這個真正的minority一點好處都不會有...

Tsan Yû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借我轉~

Roger Wang

老波 the No-Filter Generalist

有關於湯德章的電影於 3月份會來西雅圖跟波特蘭（3/23播放。

有興趣的話歡迎上來觀賞。

謝謝您細膩條理分明的文章！

Felix Hong

我在 Google 上班時，曾有一位 Mountain View 總部的同事，他是年輕的美國非裔人，很好的大學工程系畢業，工作上很容易合作，很優秀。有一次在討論這些話題時，他分享了自己的感受，讓我印象很深刻。

他說他在 Google campus 下班後走路或騎腳踏車回家如果遇到下雨，或在 Mountain View 家附近行走時遇到下雨，他都會猶豫要不要把防水外套的帽子戴上，因為他知道身為一個黑人，在夜晚時又戴著遮住頭部（看不清楚臉）的帽子會讓別人很緊張，也可能為自己找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即使下雨他也經常選擇不把夾克上的帽子穿上，寧可淋雨走路。

我覺得這種日常焦慮的感受是生活在相對美國而言，種族文化環境單純的人不易接觸體會的。

陳泉潽

陳昱廷人家根本沒說要殺掉誰，不過就是你自己超譯、被害妄想

與其抱怨別人「極端」，不如先檢討你自己是不是平時太白目而不自覺，才會惹得別人對你有防備心

陳泉潽

陳昱廷統計上來看，異性戀男性作出的暴力和性侵等重大事件占了9成，這一大堆的極端個案，怎麼就沒讓你對異男失望咧？

雙重標準才是不理性呢

Tsan Yû

陳泉潽他還妄想自己能換皮變白男惹

Jacey Lin

Your description about 《13 號提案 (Prop 13)》is not correct.

Proposition 13 declared property taxes were to be assessed their 1976 value and restricted annual increases of the tax to an inflation factor, not to exceed 2% per year. A reassessment of the property tax can be made only when a) the property ownership changes or b) there is construction done

Yitze Autumn

感謝分享整理，把目前房仲業禁止歧視遵從fair housing的歷史梳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