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川普擴張主義劍指格陵蘭─只是吃相太難看

——格陵蘭真有可能加入美國，川普嘴砲「吃相太差」，反而幫了倒忙

去年底，一向大嘴的美國當選總統川普，突然把火力對準了國際關係。加拿大、格陵蘭、巴拿馬都成為了川普「擴張主義」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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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首先分析格陵蘭問題。

因為，格陵蘭事實上是川普嘴砲的幾個地方，最可能真的加入美國的。

格陵蘭的重要性

格陵蘭是世界第一大島，約280萬平方公里，和阿根廷差不多大，略小於印度。它顯而易見是非常大的一片土地，然而由於身處北極圈，大部分地方終年冰雪，長期只是一個偏遠的不毛之地，人口極為稀少，只有不到六萬人。在國際政治中，相當不起眼。

然而，格陵蘭的重要性，隨著全球暖化，日漸進入大國視線。

第二，格陵蘭巨大的冰層下，很可能埋有豐富的能源和礦物資源，正如阿拉斯加的資源豐富一樣。

第三，北冰洋可望在不久的將來成為全球最重要的航道之一，格陵蘭島就是控制北冰洋航道的關鍵咽喉。

第四，格陵蘭島深入北冰洋，是最靠近北極點的陸地。擁有格陵蘭就可對北冰洋海域和海底主張多種主權和主權權利，包括領海、專屬經濟區、包含北極點的海底大陸架。

第五，放在全球陣營對抗的格局，現在擁有格陵蘭的丹麥是北極理事會之一，誰能控制格陵蘭，就更能在北極規則制定中有更大的話語權。這對現在沒法擠進北極理事會又對北極虎視眈眈的「近北極國家」（如中國、日本、韓國等），是更大的誘惑。

第六，格陵蘭以後在國際安全中的重要性會越來越高。俄國擁有漫長的北冰洋海岸線，美國只有把阿拉斯加、加拿大、格陵蘭、北歐等地區連成一片，才可以對抗俄國的地理優 勢。如果讓對美國不利的國家控制格陵蘭，對美國和北約盟國的安全，將會是極大威脅。

由於格陵蘭是如此重要，就算只考慮國家安全，美國也非要能控制格陵蘭不可，絕不可能讓格陵蘭落入對美國有敵意的國家手上。這點，無論是拜登還是川普，恐怕都不會有分別。

然而「控制」可以有很多層次。其實，格陵蘭現在是丹麥的自治領，是北約的一部分。美國在格陵蘭上有軍事基地，儘管規模不大，卻是島上唯一的軍事基地。至少是在國安事務層面，美國也已有格陵蘭的「控制權」。

川普之所以要兼併格陵蘭，國家安全自然是一個考慮，但更多還是出於擴張主義的利益。

從歷史和法理說，美國要控制甚至獲得格陵蘭並非沒有合法的可能。

第一，格陵蘭上有原住民，並非「無人島」。

歷史上，在冰島的挪威人先發現了當時無人居住的格陵蘭，在沿海建立居民點。這時，因紐特人也從北美其他地方進入格陵蘭。到了15世紀，挪威人放棄了格陵蘭所有殖民點，因紐特人成為唯一的當地人，而且至今一直是格陵蘭的主流民族。

然後，到了18世紀，歐洲人（挪威人和丹麥人）又重新在格陵蘭上建立了居民點。後來，丹麥和挪威開始了有關格陵蘭的領土爭議。到了20世紀初，有一項在國際法歷史中極為重要的仲裁，把格陵蘭判給了丹麥（這裡不詳細展開）。這樣，格陵蘭才最終變成丹麥獨佔。

在這個歷史過程中，因紐特人雖然長期是格陵蘭的主要居民，但從無話語。由於有這種歷史，格陵蘭長期被視為丹麥的「殖民地」。1996年，丹麥簽署了《原住民和部落民協議》（Indigenous and Tribal Peoples Convention ），正式承認格陵蘭島上的因紐特人（即愛斯基摩人）的原住民地位。

這樣就能理解，為什麼格陵蘭會出現在1946年聯合國建立的第一份「非自治的殖民地名單」上。可見，格陵蘭屬於被承認的「殖民地」，有權進行「解殖化」。

第二，所謂「解殖」，就是讓殖民地改變殖民地的地位。這不等於「獨立」。通常，解殖有三種結局：1）內地化，變成該國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2）自治；3）獨立。

丹麥一開始對格陵蘭的處理就是「內地化」，即讓格陵蘭變成丹麥的一部分，變成「格陵蘭縣」（County of Greenland），讓格陵蘭和丹麥其他地區一樣，在國會中有議員。

正因如此，在1950年代，格陵蘭不再符合「非自治」條件，這樣才被「非自治殖民地名單」除名。

第三，然而，當年格陵蘭被內地化是單方面的，並沒有被格陵蘭人同意。他們對被「內地化」之後的處境也不滿意，開始進行長期的抗爭。

就這樣，丹麥在1979年通過了《格陵蘭本土治理法》，把格陵蘭的地位「內地」變成了「本土治理」（Home rule），即和丹麥的另一塊「飛地」法羅群島一樣。

但格陵蘭人對「本土治理」（home rule）也並不完全滿意，要求更大的自治權，變成「自治」（self rule）。2008年，格陵蘭通過了「自治公投」，支持格陵蘭要獲得更大的自治權。

丹麥國會承認了這個公投，2009年制定了《格陵蘭自治法》（Act on Greenland Self-Government），向格陵蘭移交了絕大部分的權力，基本上只保留外交權（但要和格陵蘭磋商）。

重要的是，《格陵蘭自治法》還規定，格陵蘭人有權進行獨立公投（第八章，第21條）：「格陵蘭是否獨立的決定，由格陵蘭人民決定」。當然，決定完之後，要和丹麥磋商如何獨立的步驟。

第四，格陵蘭中獨立和反獨立的聲音都不小，而且隨經濟情況上落很大。經濟好時支持獨立，經濟差時支持留下（獲財政資助）。

目前是支持獨立的聲音佔了上風，現任總理就是支持獨立的一派。根據他的說法，該黨正在制定獨立法案的框架，預計今年就能進行獨立公投。

根據目前情況，獨立公投是非常有可能被通過的。當然，格陵蘭人口太少，很容易受輿論左右。於是到底真的獨立公投時會有什麼結果，只能到時才知道。

萬一通過，雖然格陵蘭還要和丹麥磋商具體步驟，但格陵蘭獨立沒有法律上的本質障礙，丹麥也只能承認。

第五，如果格陵蘭獨立投票通過，只要沒有強迫成分，那麼格陵蘭就有權和其他國家聯合，加入任何國家。只要在這個過程中，不使用武力和脅迫，就是合法的，能獲得國際承認。

可行性

從軍事上說，美國只要想對格陵蘭動手，就能在24小時內拿下格陵蘭。無論格陵蘭還是丹麥，對美國出手都無力抵抗。同時，放在現在，也不可能有任何國家能阻擋美國。什麼「北約可能會軍事干涉」，這只會停留在夢中。其他國家要抗議，也都是嘴砲。

然而，美國如果要侵略拿下格陵蘭，分分鐘都可以，何必等到現在？尤其在二戰時，丹麥被德國佔領，美國為了對抗德國威脅，控制了格陵蘭。二戰之後，美國還提出購買格陵蘭。然而，美國並沒有「霸王硬上弓」，丹麥不同意也就算了。

這是因為，從20世紀初開始，美國一直就是反擴張主義、反殖民主義的主張和推動者。美國不能把自己變成「自己討厭的人」，這樣才能建立國際秩序。如果現在硬要兼併，風險就是，美國從二戰之後建立的國際秩序和國際法，就會全面崩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相信國際規則和國際法，世界再也不會按照「以規則為基礎」去運行了。

川普說會「買下格陵蘭」，同樣效果糟糕。

美國歷史上主要的土地擴充，都是「買地」得到的，這包括佛羅里達購買、路易斯安那購買、阿拉斯加購買等和平購買的事件（也有軍事行動之後的「購買」）。這可能給了川普「美國買地天經地義」的印象。

然而，「一塊土地連同土地上的人民可以一起打包賣掉」這一套，是19世紀的思維。

美國最後一次和平買地成功，還得追溯到1916年從丹麥手中購買美屬維京群島，但它只是很小的島嶼。到了二戰時期前後，美國也商議過購買格陵蘭、（現在屬於加拿大的）紐芬蘭等土地，但都被當事國拒絕。現在更沒有什麼可能成功。

川普不但聲稱，如果丹麥不肯賣就給丹麥高關稅，還不肯排除「軍事行動」。這在國際看來，明顯是一種威脅和脅迫。

其實，如前所述，如果格陵蘭通過獨立公投，丹麥就必須讓格陵蘭獨立。格陵蘭獨立後必然就會與美國建立非常緊密的聯繫。因為新獨立的格陵蘭，很難在現在的國際局面下獨力支持，背靠美國不但是最好的選擇，甚至還是唯一的選擇。

美國完全有條件可以和格陵蘭簽訂類似馬紹爾群島、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帕勞等太平洋島國那樣的「自由聯繫協議」（compact of free associate），由美國提供經濟援助和軍事保護，讓格陵蘭不會被其他勢力侵入，確保美國國家安全。

即便美國不滿足於此，在獨立後推動格陵蘭和美國合併，也並非沒有可能。

雖然目前看不出格陵蘭有什麼支持「歸美」的基礎，主張獨立的總理也斬釘截鐵地說，格陵蘭不會「賣給」任何國家。但如前所述，格陵蘭人很少，民意本來就上落很大，會變化並不奇怪。更何況如果能以州的身份加入美國，對格陵蘭並不是什麼壞事。

但是，川普的惡霸言行，把本來完全能通過有理有節、合情合法就做到的一切，都變成「吃相太差」。到時，就算格陵蘭真的自願加入美國，也幾乎沒有什麼人不會認為這是「美國吞併格陵蘭」。（相關報導：風評：民進黨的腦袋都被驢踢了？｜更多文章）

＊作者為旅美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