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
她便是做这事的人,妄图将那尸体掩埋, 384
我们将她擒在当场,可是克瑞翁在哪里?
歌队长:
他正从家中出来,往回走,来得正及时。
克瑞翁: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说我来的正凑巧?
守卫:
国王啊,人可千万不能发誓说不做什么。
三思之后,往往会发现之前的判断有误。
我原来本想发誓,以后再也不回到这里,
那是因为你的威胁如暴风雨般令我恐惧。[1]
因出乎意料的欢喜较其他的快乐极不同,
所以尽管发誓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回来,
我还是将她带来,行葬礼时擒她在当场。
这一次,并非抽签,这好运将来属于我,
再不给他人。国王啊,快将她拿了去吧,
这就去审判她的罪行,给她定下惩罚吧。
我已经解脱了,有权利从这祸事中解脱。
克瑞翁:
你在哪里抓到她的?你怎么抓到她的呢?
守卫:
她正在埋葬尸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克瑞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守卫:
是的,我亲眼看到她违抗法令埋葬尸体,
现在,我说的足够清楚,足够精确了吗?
克瑞翁:
她是怎样被看到的?她是怎么被捉到的?
守卫:
事情正如这般!在你的盛怒之中我回去了,
我们拂去了覆盖在尸体上的那一抔尘土,
小心翼翼地将那逐渐腐烂的尸体清理好,
随后我们都躲在了山坡上,这样背着风,
省的从那尸体处飘来的臭气令我们作呕,
每个人都汲汲营营地开始责备周围同伴,
生怕有人在这关键时候忘记自己的责任。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白色的阳光攀上天,
一直持续到正午的气温将我们渐渐融化;
直到狂风乍起卷起飞沙走叶,黄日熏天,
风沙弥漫整个世界,引得树木摧眉折腰;
我们全部都闭着眼睛,默默忍受这天灾。
就这样过去了许久,那个女孩终于出现,
她大声地呼喊着,那情形像极了那飞鸟,
那失去幼雏,留守空巢,悲声痛哭的鸟。
她就这样哭泣着,当看到裸露着的尸体,
她向那些拂去尘土的人落下可怕的诅咒。
随即她用双手,捧起了一些干燥的尘土,
高举起一只精致的铜壶,三醮礼遇死者,
我们一看到这一幕,便从山坡冲下去了,
随后我们抓住了她,她却一点都不惊慌,
我们当即谴责她的行为,和先前的行为。
她并不否认,对此我感到既开心又悲伤。
开心的是我终于能够摆脱这所有的灾难,
悲伤的是我却将自己的朋友们引入灾难。[2]
但这些与我的安危比起来并不算什么事。
克瑞翁:
就是你,头一直低着,直直地望着地面,
你承认还不不承认,这件事情是你做的。
安提戈涅: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的,当然不会否认。
克瑞翁:
你现在可以滚了,想去哪儿就去那儿吧。[3]
请你简单明确告诉我,你知道这禁令吗?
安提戈涅:
知道,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禁令。
克瑞翁:
你当真敢违反这一条法律吗?
安提戈涅:
我敢,因为并不是宙斯向我颁布这法令,
也非与地下神同住的正义于人间立此法,
我相信你一凡人的法令就能够凌驾之上,
凌驾在这些永恒不变的不成文的条例上。
它们的存在不限于昨日今日,而是永恒,
但是并没有人能够知道他们多久前出现。
我不想因为害怕凡人的权势受难于诸神,[4]
我深知我会失去生命,怎么会不知道呢?
即使你没有颁布那道法令,怎会不知呢?
如果在我的大限之日到来之前我便死去,
在我看来,那是一件好事,我得了好处[5]。
任何像我一般火灾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啊,
死亡对于我们而言不都是解脱是好处吗?
这种死亡方式于我,实是毫无痛苦可言,
如果让我看着与我一奶同胞的兄长这般,
死后不得埋葬,我倒是会痛苦难过不已,
事情如现在一般发生,倒叫我心内平静。
若你当我这般言语作为似疯子不可理喻,
那你的这般言语评论反倒更像一个疯子。[6]
歌队长:(471)
是了,这倔强的女儿绝对是她父亲所生,
丝毫不知道如何向自己面对的困境低头。
克瑞翁:(473)
你可要明白,心智上的倔强最易被摧折,
那百炼之铁,经常在淬火之后被击粉碎。
我知道只消一块马嚼子便能制服那烈马,
当一人成为他人之奴,便由不得她张狂。
在她违反我的法令之时,张狂傲慢十足,
其后,又为此沾沾自喜,再次桀骜不驯。
要是由得她继续享受这种张狂而不受罚,
那我倒成了女人,而她反倒成了男人了。[7]
无论她是我姐姐的女儿,还是比那些人,
整个崇拜宙斯的家庭[8]在血缘上都要近些,
她和她的妹妹都不能逃过最严厉的惩罚。[9]
是的!我认为她们共同谋划了这次阴谋!
将她带来,我看到她在家,发了疯一般,
那些暗中欲行不轨之人,往往容易暴露,
我也恨那些做了坏事却欲粉饰太平之人。
安提戈涅:(497)
除了抓住我杀了我之后,你还想做什么?
克瑞翁:(498)
我不想做什么,杀你,成了,我便满足。
安提戈涅:(499)
那还等什么?你的话没一句能让我欢喜,
但愿永远不会让我欢喜,这让你厌烦吧?
除将兄长埋葬,我还能从何处获此荣誉?
如若不是恐惧将这些人的嘴巴封的严实,
所有人都一定会同意我所有的所作所为。
但无奈皇权至上,只有你才能随心所欲。
克瑞翁:(508)
卡德墨亚人中就是有你才会有此想法吧。
安提戈涅:(509)
这人心心知肚明,不过为取悦你才闭嘴。
克瑞翁:(510)
特立独行,不听人一言你不觉得羞耻吗?
安提戈涅:(511)
尊敬礼遇自己一奶同胞的兄长有何可耻?
克瑞翁:(512)
另一个死者不也是你一奶同胞的兄长吗?
安提戈涅:(513)
他是我同父同母的兄弟,这当然没错了。
克瑞翁:(514)
那么你礼遇他的敌人,难道不是不敬他?
安提戈涅:(515)
那个死者定是不会同意你说的这句话的。
克瑞翁:(516)
会的,若你执意埋葬对他不敬的那个人。
安提戈涅:(517)
死去的不是一个奴隶,而是他的弟兄啊。[10]
克瑞翁:(518)
但他却想毁了这城邦,那人试图阻止他。
安提戈涅:(519)
无论如何,冥王哈迪斯定下了这些规则。
克瑞翁:(520)
但高贵之人不会与邪恶之人享同等荣誉。
安提戈涅:(521)
谁知道这所谓的邪恶在冥界是不是无罪。
克瑞翁:(522)
即使是在死后,仇人也绝不会成为朋友。
安提戈涅:(523)
我天生能只会爱别人,不会去痛恨别人。
克瑞翁:(524)
那你就去冥界吧,在下边爱你的朋友们,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女人就休想凌驾我。
歌队长:(526)
看啊,伊斯墨涅被带来了,流着眼泪啊,
那是为了她的姐妹,愁云爬上了她的眼,
面容泛着红光,泪如雨水打湿了她脸颊。
克瑞翁:(531)
你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我的家中,吸着血,
而我却从未注意到,我竟然养了俩叛徒,
你们企图推翻我的宝座,你来告诉我吧!
你是承认参加了葬礼,还是否认你知情。
伊斯墨涅:(536)
我做了这事,我承认了,只要她不否认,
我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分担这份罪责。
安提戈涅:(538)
但是正义不允许你这样做,承担这责任,
因为你拒绝了这事,我并没有与你一起。
伊斯墨涅:(540)
但是你现在遇到了困难,在这危急时刻,
与你同舟共济,一起航行,我并不羞愧。
安提戈涅:(542)
哈迪斯和死去的众人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我不喜欢那用口头表达爱意的所谓朋友。
伊斯墨涅:(544)
姐姐!别拒绝我,不要拒绝我同你去死,
不要阻止我给那死去之人举行葬礼净化。
安提戈涅:(546)
不要想跟我一起死,更不要声称你做了,
那事你明明没做,我一个人去死就够了。
伊斯墨涅:(548)
如果你离开我,我还有什么事情可追求?
安提戈涅:(549)
你快去问克瑞翁吧,既然你那么关心他。
伊斯墨涅:(550)
为什么你要使我这么痛苦,没一点好处。
安提戈涅:(551)
使你痛苦确实没有好处,我也感到痛苦。
伊斯墨涅:(552)
事已至此,我还能给你提供什么帮助呢?
安提戈涅:(553)
救自己吧,即使逃过一劫,我也不羡慕。
伊斯墨涅:(554)
哎呀呀,姐姐,我不能分担你的死亡吗?
安提戈涅:(555)
是的,你选择继续活下去,而我选择死亡。
伊斯墨涅:(556)
可是,我并不是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情啊!
安提戈涅:(557)
有些人看着你聪明些,有些人看着我聪明。
伊斯墨涅:(558)
为什么?我们所犯下的罪恶却是一样的啊。
安提戈涅:(559)
你放心吧,你能够活下去,但我早就死了,
只有这样,我才能够为那些死去的人服务。
克瑞翁:(561)
在我看来,这两个女孩,一个在刚才疯了,
而另一个,自从生下来就失去自己的理智。
伊斯墨涅:(563)
是,陛下,可怜之人的所有理智都会消失,
所有的感觉,所有的理智都会离他而去的。
克瑞翁:(565)
当你选择与邪恶之人为伍,它就离开了你。
伊斯墨涅:(566)
生命中失去了她,我一人怎么继续活下去?
克瑞翁:(567)
她,为什么,别说了,她已经不复存在了。
伊斯墨涅:(568)
那么,你会杀了她,杀了你儿子未婚妻吗?
克瑞翁:(569)
当然了,还有其他的土地,等着他去耕种。
伊斯墨涅:(570)
对他们来说,不会再有这么般配的婚姻了。
克瑞翁:(571)
我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同一个邪恶女人结婚。
伊斯墨涅:(572)
亲爱的海蒙,看看你的父亲是多么轻视你。
克瑞翁:(573)
你,和你提起的这婚姻,都让我感到难过。
伊斯墨涅:(574)
难道你真的会将未婚妻从儿子身边夺走吗?
克瑞翁:(575)
不是我,是那哈迪斯会替我阻止这场婚姻。
伊斯墨涅:(576)
这事已经决定了,看上去,她必死无疑了。
克瑞翁:(577)
是你我一起决定的,不要再拖延了,仆人!
将她们押进去,从今以后,她们就是女人,
不能够肆意走动,当真正的危险到来之时,
甚至那最勇猛之人,也会赶紧地逃离这里。
[1] χειμάζω用于船行,也用于个人,遭受风暴,受折磨,遭受痛苦的意思。罗念生先生的译本为“在你的威胁之下”,缺少了“暴风雨”这一意象。而这一意像在克瑞翁在与守卫对话的时候,也曾使用过,(241),随后在与泰瑞西亚斯对话时也用这意像表示了相同的愤怒的情感。按照Jebb所言,似乎克瑞翁自己就是某种“风暴”。这一句,守卫在此处描述在承受真正的暴风雨之前(417),“你(克瑞翁)的威胁如暴风雨般令我恐惧”似乎印证了这一说法。
[2] 这里的朋友使用了复数。此守卫与其他守卫一起抓住了安提戈涅,说明所有人都如同他一般,不会受到惩罚。则此处的朋友们极有可能暗指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古代注疏提及,这个守卫可能是王室家奴,故称她们为亲友。。
[3] κομίζοις ἂν σεαυτὸν,你可以把自己弄走了,即你可以滚蛋了,这里带有轻蔑的口气。
[4] 此处的意思是因为害怕克瑞翁的权力引得诸神愤怒。、
[5] Κέρδος本意是利益,好处,死亡在众人眼里是坏事,唯有在安提戈涅眼中是好事,是因为安提戈涅试图通过用自己的死亡,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神律的尊严。悲剧中唯一能够接近安提戈涅思想的便是另一位主动选择死亡的海蒙,安提戈涅的未婚夫。
[6] 承上所言,安提戈涅指出自己不被理解。参见:Segal, C. P. (1964). Sophocles’ Praise of Man and the Conflicts of the” Antigone”. Arion: A Journal of Humanities and the Classics, 3(2), 46-66.
[7] 克瑞翁在悲剧前半部分的观点始终充斥着二元对立,长幼、男女、家事与国事。并包含着对女人的不屑,对长者,年幼之人的不屑。
[8] 放在院子里的宙斯作为家庭的保护神,可以转喻整个家庭。
[9] 克瑞翁在此处提及要将安提戈涅和其妹妹伊斯墨涅一同处以极刑,这也回应了为何守卫要使用“朋友”的复数,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涉及此事的不止被捉来的安提戈涅,还有伊斯墨涅。
[10] 通过这两行的对比可以看出,克瑞翁将城邦置于家庭之前,先于城邦为敌之人,也不配被别人礼遇,死后永恒的是加诸在死者身上的政治身份。安提戈涅将家庭置于城邦之前,大是大非之后,两位死者仍然应该回归家庭地位,死后永恒的是家庭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