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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北京｜这个冬天的故事

categories: Archive

date: 2018-12-15

tags: 拆迁

image_feature: "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ed2000a7.jpg"

description: 北京延庆区“小营村、石河营村棚户区改造和环境整治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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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来自微博「呦呦鹿鸣黄志杰」：~~[北京\｜这个冬天的故事](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317121734693344)~~

急调四省保安进京动手 中建京北公司这是图什么？

文/鹿鸣

62岁的北京居民常金生，在医院砸断温度计，割腕自杀，血流满地。“生不如死啊。”他说，在此之前，医院诊断显示，他已被打断4根肋骨，肩膀脱臼，胸腔积液，腿上都是瘀伤。

![常金生](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ec6c4d33.jpg)

<figcaption>常金生</figcaption>

奇的是，打他的保安人数很多，竟来自北京以及另外四个外地省份：山东、黑龙江、辽宁、吉林(东三省+山东)。从监控视频和现场照片来看，这些被当地居民称为“五省联队”的几百名保安，有几十辆车，列队进村，阵容齐整，鱼贯而入，其中有不少挂着“综合执法”“治安巡逻”的牌子。

激烈殴斗场面之外，还有灭火器喷射，漫天烟雾。斗殴也不局限在一时一地，常金生，甚至可能不是现场受伤最重的人。观看现场用手机拍下的视频，恍惚间，竟有战争大片的视听效果。

![](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ed2000a7.jpg)

![这两张图片截自现场手机拍摄视频](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edf537b9.jpg)

<figcaption>这两张图片截自现场手机拍摄视频</figcaption>

11月21日的监控视频中，大批保安旁边，至少22辆金杯/依维柯排成一列，有“安保勤务”“治安巡逻”等标识。我在视频和现场照片中看到的外地车牌至少包括：黑N.D6323、吉J.ZB607、辽M.WD923、鲁J.5455V、鲁D.N399G、鲁D.830P9等。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要从多个省市调动保安进京支援?

![这些车牌来自东三省和山东](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10c6592.jpg)

<figcaption>这些车牌来自东三省和山东</figcaption>

保安是有价格的。根据一份已在招投标网站上公开的《中标公告》，这个安保服务项目费用高达796.8万元，“临时勤务”单价600元/天。

![中标公告](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1700e69.jpg)

<figcaption>中标公告</figcaption>

他们的老板，是“中建京北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是北京延庆的“小营村、石河营村棚户区改造和环境整治项目”的操盘手。查询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可知，“中建京北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成立于2016年11月22日，登记机关是延庆分局。它的主要股东是中建三局、中建方程投资发展集团、中国中建地产。不难看出，这是一家项目公司，为延庆“小营村、石河营村棚户区改造和环境整治项目”量身定制而成立。

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智峰，同时是中建京西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中建新牧(北京)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中建未来置地有限公司等11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可见，这是中建三局一种常用的操作模式。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截图](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1e28355.jpg)

<figcaption>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截图</figcaption>

企业注册信息，是正规的。问题是：棚户区改造与整治是民心工程，是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老百姓皆大欢喜的事情，为什么要花近千万巨款请保安来对付普通居民，又为什么，常金生这些居民竟连命都不要而去自杀了呢?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在常金生的手机里，我们看到了他被打之前拍下的一段短视频。一群黑衣汉子，正列队拦在他面前，这些人分明不是警察，也不是协警，但令人望而生畏：

![](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5571649.jpg)

在北京，有一个基本常识：集体土地上拆迁，均适用国家的《土地管理法》及《北京市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办法》(市政府124号令)。后者第7条明文规定，“用地单位取得房屋拆迁许可证后，方可实施拆迁。”所以，在北京辖区内，是否有《拆迁许可证》，是规范与否的关键，有了这个许可作为基础，才有接下来的公告、拆迁实施、协商、评估、裁决、诉讼等程序，社会得以在这个流程中实现稳定和秩序。

令当地居民王桂云等人奇怪的是，这个项目的公开告示，往往只有“项目指挥部”的落款，并未像其他项目一样，有各个单位的盖章，特别政府部门的盖章。“到底是谁来拆我们?” 11月20日，王桂云向延庆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提出政府信息公开申请，要求查阅这个项目的房屋拆迁许可证、拆迁实施方案、安置房屋证明文件、拆迁补偿资金证明文件。

12月11日，延庆区住建委给与书面正式回复：“该项目未在我机关申请办理房屋拆迁许可证，其他材料也未获取，该政府信息不存在。”

![延庆区住建委的答复是12月11日作出的](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89377b1.jpg)

<figcaption>延庆区住建委的答复是12月11日作出的</figcaption>

从这个政府回复看，这个项目竟是无证项目?!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会出现上述各种奇怪的事件了。

石河营、小营两村地处延庆核心城区，靠近区政府，被两个大公园包围，村民房屋均有独立的院落，房屋建成年代最早的，也不超过30年，除了不是开发商开发这一特征外，接近于四合院类型的别墅。建筑密度不到1.0，人均住房面积在60-70平方以上。

![小营村，以及紧挨小营村的石河营地块，靠近区政府，周围有三个公园以及学校、医院](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9c40f9a.jpg)

<figcaption>小营村，以及紧挨小营村的石河营地块，靠近区政府，周围有三个公园以及学校、医院</figcaption>

按照一般认知，越拆越富，大城市，尤其北京，拆迁会制造一批富翁，皆大欢喜，一些家庭甚至乐极生悲，为了争财产而分崩离析。那么，这个项目会不会呢?

据在项目现场看到的补偿方案宣传册，核心条款是：宅基地补偿3825元/平米，房屋补偿1900元/平米，合起来不到每平米六千元，若货币补偿，则200平米宅基地的，可以得到120万元。旁边商品房价格是3.6-4.0万元，所以，可以买到30平米左右新房;如果买二手房，可以买到50平米左右，因为单价在2.5万元往上。

如果是你，在一个核心城区有200平米左右的宅基地，地上有二层楼房，你愿意去换同地段30-50平米的单元房吗?

所以只能选择安置房方案：购房优惠价格是：5100元/平米(237平米内)、预缴安置时相关费用500元/平米、调剂面积12000元/平米(不超过13平米)。与补偿标准两者相抵，几乎接近。

以指挥部推荐的第一个案例来看：如果当事人选择250平米的安置房(一套105平米、一套85平米、一套60平米，即237平米+13平米调剂面积)，置换完后，加上各种补助、奖励等，被拆迁人最后手上有34.5万元现金。不过，居民们发现，这34.5万元包括了搬进新居之前的租房费用(预计两年以上)，以及将来买车库等配套设施的费用，因此，他们担心自己不仅不会有现金，还将倒贴，因为车库等配套设施的价格尚未公布。

“令人痛哭、令人抓狂，令人发指。”石河营一位居民感慨说：“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指挥部的宣传册第一个案例](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1fcf2d8a7.jpg)

<figcaption>指挥部的宣传册第一个案例</figcaption>

在居民们看来，根据目前方案，当地居民失去了土地，得到差不多面积的单元房，开发商中建京北投资公司得到了土地，以及其他房子。

在延庆现场可见，项目已经被拆迁了大半部分，剩下的房子都插上了红旗，刷上了表达决心的对联。

![已经拆了大半的现场](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2005af804.jpg)

<figcaption>已经拆了大半的现场</figcaption>

![](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201ec9010.jpg)

在北京延庆人民医院，除了浑身绑着绑带仍念叨着“生不如死”的常金生之外，我们还看见了另一个人：病床上的池建平，左肋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青紫。

池建平早已签了《拆迁补偿协议》，是中建京北投资公司项目指挥部的支持者。看见我来了，这位五十多岁的汉子，竟哭了起来，泪流满面。他是村里的电工，当时，看见有人用水去喷电线，好心上去阻止，但是被三十多个黑衣人不由分说摁在地上，反绑双手双脚殴打，手表钢表带被打断，手机屏也打碎了。“他们是外地的，说的话我们听不懂。”因为人数太多，他也没有看清任何一个保安的面目。没有人来慰问过他，打他的人抓了吗，他并不知道。

“我招谁惹谁了?这辈子都没遇到这样的事，还有什么意思?” 他觉得特别窝囊。

![池建平](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2050451b8.jpg)

<figcaption>池建平</figcaption>

他家有一个二层小楼，一层是177平米，按协议将换得的是三套单元房(105平米、80平米、60平米)。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池建平是这个区域唯一的电工。他住院后，电路没人管理了。此前，电视信号和宽带网络已经没了，水压也越来越小。还住在这里的不少人，没有电视看，电脑也无法上网，只能看手机，用移动流量。11月底，北京最冷的时候，水管被打裂，地上水结冰而一度无法行走，暖气也有被破坏的情况。

项目指挥部常常放高音喇叭，居民张计柱说，他爱人张和兰，今年60岁，本身就有脑栓塞，怕噪音，8月，在噪音中去世了。住指挥部正对面的另一位老人张玉兰，正在输液时，隔壁进行高强度拆迁，动静很大，老人随后便去世了。无法证明死亡与拆迁的必然因果关系，因为他们自身都各有各的身体情况。

自杀的常金生，家里是一个院子，我们去看了，中庭装上了玻璃房，里面种满了各种花草。房屋绕庭而建，是房主一种居住哲学的表达。虽是寒冬，因为暖气充足，绿色饱满。邻居们说，其中有一颗树，被他嫁接了十几种花。开花之际，满院异香，特别美好。

![常金生家中庭一角，虽是寒冬，绿意盎然](https://i.loli.net/2018/12/15/5c15209abe6a2.jpg)

常金生家中庭一角，虽是寒冬，绿意盎然

如果拆了，他将失去这一切。​​​​

【后记:】

本文所有信息均为一手材料，真实可信。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是一篇屡次被中断传播的文章，注定生命短暂。有人说，真实就是力量，我以为，真实只是真实，本文首要意义在于给历史留一份存档。

写这篇文章犹豫了很久。一来确实很危险，乃至生命危险;二来也并非职责所系，虽然我曾担任过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主笔、《网络传播》执行主编、无界传媒执行主编这些媒体职务，但我目前已经不在这些机构，不应越俎代庖 。但是，我最终没有忍住，一是因为有一种原始的冲动;更多的是因为曾经遭遇过同样无法无天的事情:  办公室被要求删稿的流氓占领，同样在北京，同样非法，同样无能为力。前几天，有位王姑娘曾经给我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如果集体沉默，就是集体沉没。”这句话一直感染着我。如果今天我不帮助别人，将来也没有人帮助我。

北京的蔡奇书记刚刚说，北京各部门对于媒体报道“要闻风而动”。我想，再也没有比这个案例更典型的了。可以预见，此事如果不合法解决、迅速解决，将酿成更大的事。

此时此刻，北京天寒地冻，朔风入骨，愿大家都有一个温暖的家，有网络，有水，有电，有家人，下班之后能够做一顿自己想吃的饭，可以不被打扰，可以岁月静好。​​​
